第三十章  九月排班表

        九月一号，周日，上午十点出tou。

        沈若兰坐在客厅的餐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挂历。那种最老式的、一个月一页的大挂历，纸张偏薄，印着风景照片和农历节气，底下是一排排小格子。这本挂历是去年过年的时候物业送的，封面印着翡翠湾的楼盘广告，她觉得浪费就拿来用了，挂在冰箱侧面，用一个xi铁石夹住。

        她把九月这一页翻到正面，铺平，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红色的水xing笔。

        先标第一个日期。

        9月2号，周一。她在格子里写了三个字："思雨开学"。写完以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这是她从思雨上小学一年级就养成的习惯，每学期开学第一天都在日历上画一颗星。思雨小时候问她为什么要画星星，她说因为开学是新的开始，新的开始值得一颗星。思雨当时说妈你好幼稚。但后来每年开学前都会跑过来检查日历上有没有那颗星。

        再标第二个日期。

        9月27号，周五。她写了四个字："思雨月考"。这个日期是前两天思雨在家长群通知里看到的，高三第一次月考，语数英加文综四门，连考两天。思雨说不紧张，沈若兰信了一半，她知dao自己女儿嘴上说不紧张的时候往往比谁都紧张。

        然后是第三件事。排班。

        她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微信，翻到赵丽华的对话框。昨天晚上九点多发来的消息，她当时正在厨房洗碗，听到手机响了一声，shi着手点开看了一眼，没来得及回复就忘了。现在重新打开，一条一条地看。

        赵丽华的消息风格一如既往，开tou永远是一个太阳的表情符号，结尾永远是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符号。

        "若兰，九月排班出来啦[太阳]"

        "你的基础班次跟八月差不多，周一到周六，每天两到三家。"

        "有个变动跟你说一下哈，翡翠湾1703的沈总那边，九月开始要加频次。"

        "沈总八月底出差回来了，说家里好久没人住灰ting大的，需要更频繁的清洁维护，你看每周安排两到三次行不行？"

        "以前是固定周二周四对吧，九月开始周二周四保持不变，周六看情况加一次。"

        "沈总点名要你哈，说你干活仔细他很满意[竖起大拇指]"

        "你确认一下，我好排表。"

        沈若兰把这几条消息看了两遍。

        每周两到三次。比八月多了一次。周六加一次。

        她拿起红色水xing笔，开始在日历上标记。周二，1703。周四，1703。周六，在格子角上画了一个小三角形，表示"待定"。一个月四周，如果每周三次，就是十二次。如果按两到三次浮动，大概十到十二次。

        她在日历旁边的空白chu1竖着写了一列数字，字很小，只有她自己看得懂。

        1703基础服务费：每次150元。金卡客hu系数1.4倍，实际到手210元。好评奖金每次50元。指名预约提成每次30元。单次合计290元。如果九月去十到十二次，就是2900到3480元。加上其他客hu的排班收入，九月总收入预估能到一万出tou。

        她在"一万出tou"这个数字上停了一秒钟。

        大学基金。

        建行储蓄卡，密码061207，目前余额12600。目标16000。差额4000。

        如果九月收入一万，扣掉家庭日常开支、思雨的伙食费和文ju费、这个月的水电煤物业费、还有老陈那边每个月要还的最低还款额，剩下来能存进大学基金的，大概四千到五千。

        够了。

        九月底就够了。

        这个念tou在她脑子里清晰地成型的那一瞬间，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她飞快地把这gu酸意吞了回去，低tou在手机上打字回复赵丽华。

        "赵姐，收到了，九月排班没问题，1703那边周二周四我都能去，周六的话您提前一天通知我就行。"

        发送。

        赵丽华秒回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和一串字："好嘞！九月一起加油！沈总那边你放心，人特别好说话，你就跟八月一样正常干就行[玫瑰]"

        沈若兰看着那个玫瑰花的表情符号，嘴角动了动，算是一个笑。然后她退出微信，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在日历上标注其他客hu的排班时间。

        碧水苑的张阿姨，周一和周三上午。锦绣花园的李先生一家，周三下午。观澜府的刘太太，周五上午。翡翠湾1703，周二下午，周四下午，周六待定。还有几个零散的单次预约，赵丽华说到时候再通知。

        密密麻麻的。九月的日历格子里几乎每一天都填上了字。比八月满。比八月累。但也比八月赚得多。

        她把日历上的标注全bu写完，chui了chui墨迹，把挂历重新夹回冰箱侧面。退后一步看了看。红色的字迹在白色的格子底上很显眼，像一张作战地图上的标记点。

        还有一个月。再干一个月。大学基金就到位了。

        她深xi一口气，把思绪从数字和排班表上ba出来，转shen走进了思雨的房间。

        陈思雨的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但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摞着高三的新课本和教辅资料，按科目分了四摞，上面压着一个圆gungun的玻璃镇纸。床tou贴着一张手写的学期计划表，用荧光笔标了不同颜色。墙上挂着一个小白板，上面写着"高三冲鸭！！！"，后面画了三只歪歪扭扭的黄色小鸭子。

        沈若兰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白板上的鸭子，嘴角弯了一下。

        思雨不在房间里。卫生间那边传来水声和哼歌的声音，好像在洗脸。

        沈若兰走到书桌旁，把昨天买好的新文ju一样一样地摆出来。一盒0.5的黑色中xing笔替芯，两支荧光笔，一个新的笔记本，一把尺子，一块橡pi。都是最普通的牌子，但她挑的时候选了思雨喜欢的颜色，笔记本的封面是淡蓝色的，荧光笔一支粉一支绿。

        校服是前天洗好的，晾在阳台上晒了整整两天，昨天傍晚收回来叠好，放在床尾。两套，一套夏季短袖，一套秋季长袖。夏季那套基本穿不了几天了，九月中旬澜城就开始转凉，但学校规定开学第一周统一穿夏季款。她把两套都叠整齐，用衣架挂好，搭在椅背上。

        保鲜袋也准备了一个。里面装了两盒纯牛nai、两个煮鸡dan、一袋切片吐司面包。这是明天早上思雨到学校之后的加餐。思雨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从家到学校骑车十五分钟，第一节课七点四十。中间有二十分钟的早读时间，思雨习惯在早读前把加餐吃掉，说饿着肚子背课文记不住。

        沈若兰把保鲜袋放进冰箱保鲜层，关上冰箱门的时候，卫生间的门开了。

        "妈！"

        陈思雨的声音从走廊那tou传过来。脚步声啪嗒啪嗒的，穿着拖鞋跑得很快。

        "你喊什么呢，走路慢点，拖鞋hua。"沈若兰转过shen。

        陈思雨已经跑到了客厅。tou发半shi的，用一条mao巾随便搭在肩膀上，刘海贴在额tou上，脸上还带着水珠，红扑扑的。她穿着那套夏季校服，白色短袖上衣pei深蓝色及膝短ku，xiong口印着校徽和"澜城市第一中学"几个字。

        "妈你看！"她站到沈若兰面前，张开双臂转了一个圈。校服上衣的下摆跟着甩了半圈。"ku子又短了！你看你看，都到这儿了！"

        她低tou指着自己的ku脚。深蓝色的短kuku脚边缘卡在膝盖上方大概五厘米的位置，去年穿的时候是刚好到膝盖的。

        "我又长高了！"她抬起tou，眼睛亮亮的，笑得lou出两颗小虎牙。"妈，我是不是又长高了？"

        沈若兰看着她。

        十八岁。高三了。站在她面前比她矮半个tou，但已经是一个有模有样的大姑娘了。五官随了她，眼睛大，鼻子ting，pi肤白净，下巴尖尖的。但笑起来的那gu子活泼劲儿是她自己的，谁都没随，天生的。

        "长高好。"沈若兰笑了，声音很轻很柔，"你妈就盼着你长高。"

        "那ku子怎么办呀？开学第一天穿这么短，老师不说我吗？"

        "不会，又不是短了十厘米，就短了一点点，看不出来的。"

        "看得出来的！你看你看，我走两步你看看。"陈思雨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故意把tui抬得很高，像阅兵一样正步走。"你看，这个长度简直就是热ku好吧，我们班的男生明天肯定要起哄。"

        "什么热ku，瞎说。"沈若兰被她逗笑了，"正常的长度，谁也不会注意。你要是实在觉得短，妈给你卷一下ku脚，把边放下来，能多出一厘米。"

        "能放吗？"思雨低tou拽了拽ku脚的折边，"哦好像是有折边。妈你帮我弄弄？"

        "来，站好别动。"

        沈若兰拉了一把餐椅过来放在思雨旁边，自己没坐，而是直接蹲了下去。她的膝盖弯曲，重心压低，脸的高度刚好和思雨的膝盖齐平。

        "这条tui先别动哈。"她伸手nie住思雨右tuiku脚的折边，用指甲沿着feng线的位置小心地把折进去的布料翻出来。折边大概有一厘米半，放下来之后ku脚确实长了一截，刚好盖住膝盖。

        "妈，你说我还能再长高吗？"思雨的声音从touding上方传下来。

        "能吧，你爸一米七八，你外公一米七五，基因在那儿放着呢。"

        "那我将来能长到一米七吗？"

        "说不准，看你自己争不争气了。牛nai喝了吗今天的？"

        "喝了喝了，早上起来就喝了一盒。妈你好啰嗦。"

        "啰嗦是因为你不听话，让你每天早晚各一盒你总忘。"

        "没忘！晚上那盒我睡前喝。"思雨低tou看沈若兰弄ku脚，"妈，你手好巧哦，你以前是不是学过裁feng？"

        "没学过，哪有那么夸张，就是放个ku脚而已。"

        "那你会feng扣子吗？我那件秋季校服的第二颗扣子松了，老是要掉。"

        "拿来我给你feng。"

        "等会儿拿。妈你慢慢弄不着急，我又不赶时间，明天才开学呢。"

        沈若兰没说话。她低着tou，两只手在思雨的ku脚边缘一点一点地把折边理平整。她的手指在zuo这件事的时候很稳，动作细致，一厘米一厘米地沿着kuguan转过去，把翻出来的布料用指腹按平，确保没有皱褶。

        思雨的tui很细。校服短ku下面lou出来的小tui晒成了浅麦色，膝盖圆圆的，上面有一小块淡粉色的疤痕，是初三ti育课tiao远的时候摔的。沈若兰记得那天接到班主任的电话，骑着电动车十五分钟冲到学校医务室，结果到了一看只是ca破了点pi，思雨坐在那儿一边啃苹果一边跟同学聊天，看到她还说妈你怎么来了我没事啊。

        她的视线落在那块已经快看不出来的疤痕上。

        初三。那会儿她还在原来的公司zuo行政主guan，月薪六千多，朝九晚五，周末双休。老陈的建材店还没倒，家里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至于紧巴巴。那时候她接到学校电话可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就走，她的领导也理解，说去吧去吧孩子重要。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现在她的手机里存着一张排班表，九月份的每一天都被红笔填满了。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zuo早饭，七点出门骑电动车去第一家客hu那里，换上浅蓝色的工作服，dai上口罩，跪在地上ca地板、刷ma桶、清油烟机，一干就是三四个小时。下午两点去第二家，有时候还有第三家。晚上到家七点多，zuo饭洗碗收拾屋子，把第二天要穿的工作服洗了晾上，十一点上床。第二天再来一遍。

        就是为了日历上那个数字。16000。

        就是为了眼前这双tui。为了这双tui的主人能坐在大学的教室里，用新的荧光笔在新的课本上画重点，喝着牛nai，跟室友聊天，不用cao2心学费的事情。

        她的鼻腔里涌上来一gu热意。

        不是那种哭出声的、剧烈的、收不住的那种。是很轻的、很淡的、像水龙tou没拧紧一样一滴一滴往外渗的那种。她的眼眶热了一下，睫maoshi了一下，然后有两滴眼泪从她低垂的眼角hua下来，沿着脸颊gun了不到两厘米就落了下去。

        滴在地板上。

        木质地板。浅色。两个小小的深色圆点，比绿豆还小。

        她的右手继续在ku脚上动作着，左手飞快地抬起来，用手背在脸颊上蹭了一下。一秒钟的动作。思雨站在上面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她的touding和低垂的肩膀。

        "妈，弄好了没呀？"

        "好了。"

        沈若兰把最后一截折边理好，用拇指和食指沿着kuguan底边nie了一圈，确保每一chu1都平整服帖。然后她仰起tou，抬起脸，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儿。

        她在笑。

        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眼角那几dao浅浅的笑纹在下午的光线里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