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柳清yin便更加名正言顺地往齐静春跟前凑了。

        每日午膳时分，她都会提着食盒准时出现在后院的槐树下。有时食盒里装的是阿萤jing1心准备的饭菜，有时是镇上哪家铺子新出的糕点，有时干脆就是两壶茶和一碟果子。齐静春推辞过几回，起初总说“不必”，柳清yin便眨着眼睛转移话题dao“先生我这是来问问题的”，然后当真从袖中抽出一张写满了疑惑的纸来，倒也不全是装模作样。

        她问的问题五花八门。有些当真是切中要害的，比如《曲礼》中“悼与耄，虽有罪不加刑焉”一句，注疏各家说法不一，她翻了三本注解看得tou昏脑涨，齐静春便细细替她梳理了各家得失，最后点出最稳妥的理解方式。柳清yin一边听一边点tou，拿笔在纸上记，倒是真学到了不少东西。

        可也有些问题一听就是凑数的。有一日她指着《月令》中的“东风解冻”四个字问他：“先生，东风为什么叫东风？为什么不是南风解冻？”

        齐静春端着茶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明知故问”，柳清yin便一脸无辜地回望他，理直气壮地说：“学生愚钝，真的不懂嘛。”

        齐静春无奈地放下茶盏，还是给她讲了四时之气与方位对应的dao理。

        于是她越发明目张胆起来。到了后来，就算什么问题都没有，她也要把食盒往石桌上一放，取出一本书摊开，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看。齐静春坐在槐树底下批课业、看闲书，她便也坐在那里看自己的，偶尔抬tou望他一眼，然后低tou翻一页，两个人隔着石桌各zuo各的事，仲春的风从树梢间穿过来，把书页chui得哗哗作响，柳清yin便伸手去压自己的书角，余光瞥见齐静春也伸手压住了他的。

        那一刻她觉得无比满足。不说什么话，不zuo什么事，只是这样待在一起，听槐叶沙沙响着，看日影从石桌的这tou慢慢移到那tou，就已经很好。

        小考前夕，柳清yin等学子们都散尽了才抱着一叠自己整理的重点来找他。

        “先生帮我看看，”她把纸页摊在石桌上，语气难得带着几分紧张，“我把这一个月讲过的内容都理了一遍，怕还有遗漏的。”

        齐静春低tou看了看。纸上字迹工整，每条重点下都标注了注疏出chu1和自己理解的批注，红黑相间，整整齐齐地列了六七张纸。有几chu1还画了小小的问号和星号，显然是她自己反复推敲过的痕迹。

        他看完最后一张，抬眼看她。暮色已经漫上来了，柳清yin正巴巴地瞅着他，两只手绞在shen前，连呼xi都屏着。这模样倒不像平日那个花枝招展、伶牙俐齿的扬州姑娘了，反而带了几分学生面对先生时的忐忑。

        齐静春将纸页还给她，只说了一个字：“可。”

        柳清yin愣了一瞬，随即那双杏眼倏地亮了起来。她一把将纸页抱回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真的？先生觉得我整理得还行？”

        “已经胜过不少学子了。”齐静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平的，可茶盏抬起来的时候，他那双沉静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柳清yin心口像被什么nuanrongrong的东西撞了一下，抱着纸页站起来，明明想说点什么俏pi话来接这个话tou，出口却成了：“那我明天定好好考。”

        齐静春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暮光落在她脸颊上，映出一点淡淡的红晕。他微微颔首：“嗯。”

        就一个字。可柳清yin觉得这一个字比什么长篇大论都好听。她抱着纸页转shen跑出了后院，鹅黄色的裙摆在暮色里dang开一片明亮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