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子业低看她。烛光下，何令婉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两汪秋水。她的脸上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笃定的温柔。

        “儿臣告退。”他不再多说，转就走。

        “殿下。”何令婉从他怀里抬起，看着他的眼睛，“您还有臣妾。”

        但老天爷不这么想。

        “傻话。”他哑着嗓子说。

        “疼不疼？”何令婉轻声问。

        “有时候我在想，”刘子业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如果是，她怎么能看着我被人这样作践，连一句话都不说？”

        他以为这份温能一直持续下去。

        “住口！”王宪嫄猛地抬起，手中的木鱼槌重重地磕在案上，“不许这样说你父皇！”

        在这座冰冷的皇里，何令婉是唯一让他觉得温的人。他的父皇视他如眼中钉，他的母后对他漠不关心，满朝文武各怀鬼胎。只有何令婉，只有这个女人，是真心实意地对他好，不求回报，不问缘由。

        何令婉咬着嘴，低下，不让他看见自己掉眼泪。她拿来药酒，倒在手心里搓热了，然后轻轻地敷在他的膝盖上，一点一点地开淤血。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但刘子业始终没有吭一声。

        何令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刘子业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

        “令婉。”刘子业的声音从她传来，闷闷的，“这东里，就只有你了。”

        刘子业也不回地走了。

        “

        刘子业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何令婉猝不及防，手里的药酒瓶差点打翻。她靠在刘子业前，听着他的心，一下一下，又沉又重。

        刘子业没回答。

        “您不知。”何令婉抬起，眼眶红红的，但目光很认真，“您每次从章殿回来，上都带着伤。臣妾看着，心里难受。”

        起初不过是几声咳嗽。太医来看过，说是偶感风寒，吃几副药就好。刘子业没太当回事，每天下了朝照常去椒房殿看她，有时候连奏折也搬过去批。

        刘子业没有再说话。他把她重新按回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闭上了眼睛。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眼底的失望和轻蔑却得化不开。他看着自己这位母后——出琅琊王氏，名门嫡女，母仪天下。说出去多好听。可实际上呢？丈夫爱别的女人，她忍；丈夫苛待她的儿子，她忍；儿子跪在章殿外磕破了，她还是忍。她的脸上永远是那副温顺而哀婉的神情，好像早就认了命，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刘子业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别过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表情。

        刘子业看着她，忽然笑了。

理当——”

        何令婉亲自打了热水，拧了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拭额上的伤口。刘子业靠在榻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的嘴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我母后今天又让我担待。”刘子业继续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她说父皇什么都有理。她说我是太子，理当如此。”

        王宪嫄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木鱼槌，一下一下地敲了起来。木鱼声沉闷而单调，像一颗心在腔里空地动。

        “我知。”刘子业说。

        “理当什么？”刘子业打断了她，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理当被他当狗一样呼来喝去？理当被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骂废物？理当跪在章殿外给一个妃子披麻孝？母后，我是太子，不是他养的畜生。”

        他回到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何令婉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光映在她脸上，温而柔和。她看见他额上的伤，脸色一变，快步迎了上来。

        “别哭。”刘子业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没事。”

        “不父皇怎么对您，不母后怎么对您，臣妾都会站在您这边。”她一字一顿地说，“您是臣妾的丈夫，是臣妾这辈子要跟到底的人。”

        “殿下，您怎么——”

        何令婉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口。

        何令婉也不再问了。她仔细地替他清理了伤口，敷上药，用纱布缠好。然后又蹲下，卷起他的——膝盖上一片青紫，得老高，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渗着血丝。

        泰始元年春，何令婉病了。

        “子业！”王宪嫄在后叫了他一声。

        “不是傻话。”何令婉认真地说，“臣妾说的是真心话。”

        何令婉抱紧了他。

        话没说完，刘子业就倒在了她上。他跪了四个时辰，又在凤仪站了那么久，双早已撑不住了。何令婉慌忙扶住他，手里的灯差点掉在地上。

        “殿下。”何令婉低着，声音有些发闷，“您以后……别跟父皇了。他正在气上，您越是忍着，他越挑不出错来。”

        “快来人！”她朝殿内喊了一声，几个女内侍跑出来，七手八脚地把刘子业扶进了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