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他的命就是如此。我只是没想到，十七年了，你居然还记得他。”

        白溯转过望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满月和谢怀安泪的脸。

        它轻声说：“我修了千年，见过的人成千上万，但能让我记住的，不过寥寥。你父亲是一个，你是另一个。”

        那一瞬间，谢怀安忽然觉得，这千仞雪山、万里长风，都抵不过旁这银狐轻轻说出的一句话。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白溯的尾尖。

        那尾巴的发柔得不可思议，手微凉，如同握住了一把月光。

        白溯浑轻轻一颤，但并没有躲开。

        “白溯，”谢怀安低声唤它的名字，“我以后……每个十五都来陪你沐月，好不好？”

        白溯沉默了很久。

        月光在它银白的上淌，九条尾巴的星光微微明灭，如同它的心。

        然后它听见自己说――

        “好。”

        从此，每月的十五夜，谢怀安都会攀上昆仑山巅的飞雪台。

        无论刮风下雨、严寒酷暑，他从未缺席过一次。

        白溯也每次都等在那里，银白的影如同飞雪台上长出来的一株月华凝结的花。

        他们并肩坐在冰面上，有时交谈，有时沉默。

        谢怀安会跟它讲镇上发生的琐事――东家的牛生了崽子，西家的女儿出嫁了，今年雨水多，田里的稻子长得好。

        白溯静静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声音温，尾尖轻轻摇晃。

        而更多的时候，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月亮从东边的雪峰上升到中天，再从西边的山谷沉下去。

        月华如练，落在白溯的上，又折到谢怀安的眼底，他的瞳孔里便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谢怀安渐渐发现，白溯并不像他最初以为的那样清冷高远。

        它会有小脾气――如果谢怀安来晚了片刻，它的尾巴便会收得紧紧的，不理他，等他讨好地凑过去说话，它才微微松一松尾梢，懒洋洋地瞥他一眼。

        它也有好奇心，看见谢怀安带去的干粮，会用鼻尖小心翼翼地嗅一嗅，然后皱着鼻子说“人间的东西味太重了”。

        谢怀安便笑着给它讲每一样食物的来历，讲麦子怎么磨成粉，粉怎么成饼，饼又怎么烤出焦黄的香气。

        白溯听着听着，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像一只被顺顺舒服了的猫。

        有一次下大雪，谢怀安冒着暴风雪爬上飞雪台，整个人冻得嘴发紫，眉上结了一层冰霜。

        白溯见他这副模样，九条尾巴猛地一展，将他整个人裹进了尾巴中央那团温的银光里。

        谢怀安只觉得如同坠入了一团温热的云絮中，寒气瞬间被驱散得干干净净，浑的骨都酥下来。

        他靠在白溯的侧，听见它腔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你怎么这么傻？”白溯的声音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么大的雪，你就不能下个月再来吗？”

        谢怀安将脸埋进它柔的发里，闷声：“不能。我怕你等我。”

        白溯没有回答，只是将尾巴又收紧了一些，把他裹得密不透风。

        银光如同，一点一点渗进他的四肢百骸。

        那天夜里，他靠在白溯上睡着了，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小鸟，飞过了昆仑山所有的雪峰，翅膀下面是绵延万里的星河。

        他在梦里笑了。

        白溯低看着他熟睡的面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化。

        它用尾尖轻轻拂开他额前被雪水打的碎发，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千年修行，它以为自己早该心如止水了。

        可此刻它分明听见，腔里那颗属于兽类的、本该冷寂的心脏，正一下一下，得又急又乱。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一年。

        春去秋来，十二个月圆之夜，谢怀安从未失约。

        他的母亲柳氏病痊愈，面色红了，甚至能下地些轻省的活计。

        镇上的人都说谢家祖上积了德，柳氏的怪病竟能不药而愈。

        只有谢怀安知，他的“药”在昆仑山巅，那是一银白的九尾天狐，是他每夜仰望星空时心中最亮的那一颗。

        第十三个十五夜，谢怀安如约登上飞雪台。

        那夜月华格外清亮，天穹如洗，万里无云，一轮圆月如同悬在的一盏玉盘，仿佛伸手便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