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穗艺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dao上，她踩着那些斑驳的碎影往前走，脑子里还在盘算明天要交的方案。

        然后她停住了。

        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男人的背影正沿着人行dao慢慢走着，步子不快，肩线在路灯下被勾出一dao她太熟悉的轮廓。

        长tou发没了――那个人留着短短的tou发，后颈lou出来一截，发尾贴着耳gen。

        可那个走路的姿势，那种微微低着tou、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的步态，她不可能认错。

        她跟了上去。

        脚步放得很轻，心tiao却比平时快了很多。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跟――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确认那个人不是他，确认她心底那个还在隐隐作痛的位置只是一场错觉。

        可走近了之后，那种熟悉的气息越来越nong1。

        他终于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伸手推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脸，路灯的光扫过他的眉骨和下颌。

        郑穗艺站在他shen后不到两米的地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几乎是本能地喊出来的：“崔羿……哥哥……”

        崔羿偏过tou来，看见是她的时候瞳孔缩了一下。

        他手里还扶着便利店的玻璃门，灯光从里面漏出来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眼下的青黑照得格外清楚。

        他整个人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短发让他的脸显得比从前年轻，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她记忆中沉了很多。

        他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把目光移开。

        郑穗艺往前迈了半步，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抓住了他的手指。

        她太长时间没有真正碰到他了――从前他有意无意地划出那些边界，她已经习惯了只在两步之外的距离看着他。可此刻她的指尖chu2到他指节的时候，他没有甩开。

        “陪我喝一杯……？”他说。声音比她记忆中低了一些，带着一层她不太熟悉的、像从更深的地方渗出来的沙哑。

        郑穗艺没有犹豫，点了点tou。

        崔羿的公寓比她上次来的时候冷清了很多。

        茶几上堆着几个空的啤酒罐，沙发靠垫歪着，猫窝放在角落里，念念趴在窝里连tou都没抬起来看她一眼。

        郑穗艺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崔羿已经从冰箱里又拿了一提啤酒，拉开一罐仰tou灌了几口。

        她坐在旁边，没有碰自己面前那罐，看着他一罐接一罐地喝。

        他的动作不快，可每一口都像是为了灌醉自己而喝，不像是为了品尝。

        灯光从touding打下来照着他握着罐子的手指，指关节上有一dao还没完全愈合的疤，颜色比周围的pi肤深一些。

        她想开口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可看着他低tou喝酒时垂下来的睫mao和微微抿紧的嘴角，她发现自己问不出口。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崔羿――不冷淡、不敷衍、不把她挡在某个安全的距离外面。

        他就坐在她旁边，沉默地把自己灌醉，像一个溺水的人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了。

        “够了。”她终于忍不住了，伸手按住了他手里那罐啤酒。

        他停了一下，偏过tou来看她。

        郑穗艺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比她预想中急了一些：“你把我叫来就是为了看你这样没完没了地喝酒？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崔羿看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眉骨和眼睛之间停了好一会儿，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像跟他自己说话一样轻：“她说的对。我不应该这样对你。”

        郑穗艺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了。

        她不用问也知dao那个“她”是谁。

        她心里翻上来一层酸水，可她没有打断他，只是看着他继续往下说。

        “我虚伪、自私，总是忽略别人的感受……”崔羿低着tou看着自己手里那罐没喝完的啤酒，目光落在罐口那圈细密的泡沫上，“穗艺……抱歉我那样对你。”

        郑穗艺听着那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感觉到xiong腔里那团她攒了很久的东西正在被什么东西撬开――那里面有怨、有恨、有不甘，可它们被撬开之后lou出来的，是一层更ruan的、她以为自己已经藏得很好了的东西。

        她从来没听过崔羿跟她说对不起。他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自己哪里zuo得不对。

        她一直以为自己想听他说这句话，可当这句话真的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她感觉到的不只是欣wei――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那些委屈忽然有了一个可以放下的地方。

        她往前倾了倾shen，声音放得很轻：“别这样说，崔羿哥哥……你从小就那么优秀……喜欢上你，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吧。”

        崔羿偏tou看着她，目光里那层薄雾散了大半，lou出来的东西比酒意更混沌。

        他像是在咀嚼她的话，咀嚼了很久，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更轻了，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喜欢……可是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