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他把孝瓘歪掉的面推正，那两颗獠牙又对准了正前方。

        “儿臣以后不会走丢。”他追上高澄，仰起脸，“儿臣会一直跟着父王。”

        “你刚才第一箭偏了。”

        高澄走到铺子门口，从袖中摸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搁在满是铁屑的案板上。纸面摊开，是两幅小弓的图样——一张弓梢微翘，把手标注了缠麻的位置；另一张略长，弓臂更直，旁边小字注着“弦力加倍”。

        孝瓘仰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父王。这个人从来不会说“我怕你受伤”，他说的是“第一箭就认真”。他把关心藏得那么深，深到别人听了会当他在教训人。

        孝瓘站在原地，抬手按住被父王拍过的那侧肩膀，隔着衣料，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余温。他把面拉下来，遮住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嘴角，然后快步跟上去，每一步都踩在父王的脚印里。

箭尾在朔风中齐刷刷地抖。

        “以后打猎走丢了，这个。比喊父王用。”

        高澄没有低。“他上次说弓太轻，拉起来没劲。那把弦力加倍，看他能拉开再说。”

        孝瓘下意识伸手接住——是一只小小的竹哨，打磨得光，哨刻着两个极小的字：长恭。

        他顿了顿。“以后第一箭就认真。战场上没人给你试弓的机会。”

        他把竹哨往怀里按了按。竹哨很凉，可它贴着的地方，是心的位置。

        “虎虎。”

        孝瓘把脚步迈得更大些，每一步都踩在父王的脚印里，一步，又一步，像在雪地上盖一枚又一枚属于自己的印章。

        但他知，不是。

        有人叫了声好。孝瓘循声望去，眼睛一亮。

        巷口悬着两盏纱灯，烛火将尽，昏光在雪幕里晕成两团将熄的红。深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一重一轻——是家打铁铺，这么晚了还开着。火星溅出门外，落在积雪上，嗤嗤地响。

        “不是左手的问题。”高澄转过，低看着他。铁花在后的冰河上炸开，碎金漫天。“你第一箭本没指望自己中。你在试那张弓有多重，试完了才认真。所以第一箭偏了。”

        话音刚落，又朝高演笑了笑：“没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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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澄低看了他一眼。儿子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铁花的金芒渐渐落定，高演夫妇的影被人吞没。孝瓘攥着那只泥兔子，跟着父王拐进了一条岔巷。

        “按这个打。弓梢用柘木，把手包牛。这把七天，这把十天。分开装，别弄混了。”

        他直起，转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偏过，语气随意，“比你那几个叔叔强。”

        “……左手抖了。”

        高演牵着夫人元氏从人群中挤过来。他弯下腰，伸手住孝瓘的脸，肤得不像话，忍不住又了一下：“你父王呢？”

        老铁匠凑近图样看了半晌，又抬看了看门口那个鬼面的孩子，刚要开口问什么，高澄已丢下钱转走了。老铁匠把两张纸小心收进围裙内侧，对着炉火端详了半天，自言自语：“一张轻弓，一张弓……同一个孩子？”

        高演的笑脸一僵。他想说九弟的箭法其实比他好。有次秋猎，他无意间瞥见高湛纵驰过林间，弓弦响，一箭贯穿双雁。他正想驱上前，却见高湛将其中一只雁拎起来掂了掂，随手扔给后的亲兵，另一只落在草丛里，翅羽还在微微抽搐。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每一笔画都削得极细，像是怕刻深了会弄疼这截竹子，又怕刻浅了会被岁月磨灭。

        高澄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走出几步，忽然从袖中摸出个东西，也不回地往后一抛。

        高澄依然随意靠着，连姿势都没换，只是下巴微扬，算是打过招呼。

        “父王，两把弓，有一把是给三哥的吗？”

        孝瓘脚步一顿，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高澄低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伸手极轻地拍了拍他肩上的雪。

        孝瓘快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仰起脸。汗珠挂在额角，口微微起伏。他没有问“好不好”，只是站着。

        孝瓘追上高澄，鬼面后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孝瓘低下，把面往下拉了拉。三哥上次在校场上拉断了弓弦，被父王训了两句，气鼓鼓地把断弦进袖子里说再也不箭了——可第二天他又捡起弓，一箭穿了草靶。

        “知为什么偏吗？”

        “六叔！”

        原来父王记得。

        孝瓘朝河畔柳树下一指。

        孝瓘握着竹哨，低看了很久。哨子很小，和他拇指一样长。他将竹哨进衣领里贴着口，冰凉的竹面到肤，他打了个激灵，却没有挪开。

        “……儿臣记住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高澄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铁花的金芒映在他侧脸上，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