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去多久，炉中的香炭早已冷透，香气也淡得若有似无，曼苏尔仍静静坐在案前，一动不动。

        高窗外渐渐泛起黎明前的灰白，他终于开口，唤来门外等候的近侍：“去请穆萨入。”

        近侍俯领命。

        晨礼方毕，穆萨便赶到了金门。

        多年过去，他虽年纪渐长，形却依旧，步履沉稳，双目也炯然有神。

        进入殿内，他注意到曼苏尔眼底布着淡淡的血丝，神色却没有丝毫倦怠，反而透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明亮。

        穆萨心中隐隐生出不安：“您这么早召我入，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要去长安。”曼苏尔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明年开春，我要与赴晋使团一启程。”

        穆萨怔怔地望着他，似乎想要确认他是不是在说笑，待看清他面上笃定的执着，脸色陡然变了：“这怎么可以？您是哈里发，不是可以随意离境的商人与使臣。”

        曼苏尔平静：“此行不是国主出访。国书仍由正使呈递，我只会作为一名掌商路事务的随员列入名册。知我份的人，不会超过十个。”

        “这不是更危险么？”穆萨忍不住提高了声量，“从巴格达到长安，沿途经过多少城与荒漠，如何保证消息不漏？何况您若离开一年，甚至更久，巴格达怎么办？”

        “对外只说我巡行东方诸省。各迪万照旧运转，维齐尔理日常政务，由易卜拉欣代我主持议事。”

        穆萨眉紧锁：“他还太年轻。”

        “我知。”曼苏尔颔首，“所以才请您来。”

        穆萨看着他，没有作声。

        “他在我边，已经跟着我学习了五年，知该如何置政务，也知什么事能，什么事不能。但他毕竟年轻，难免有疏漏的地方。我离开以后，朝中一定会有人试探他、奉承他，也会有人想借他的手为自己的家族牟利。”

        “您想让我摄政？”

        “不。您仍旧掌智慧，各迪万的事务也不必插手。我只希望您留在他边，帮忙辅佐他，在他犯错前劝告他。”

        他低声：“像您当年扶持我一样。”

        穆萨沉默良久，突然：“您还是放不下她？”

        两人心知肚明这个她是指谁。曼苏尔迎着穆萨的目光点点：“是。我要去长安，当面向她问清楚”。

        他错开眼，顿了顿，又继续：“也不只是为了她。我是觉得……这么多年，无论结果如何，都总该有个了断。”

        穆萨许久没有表态。曼苏尔从长案后站起，走到他面前，躬一礼：“乌斯塔德，我恳求您。”

        穆萨闭了闭眼，长长叹出一口气。他无奈：“好吧，我答应您。我会留在巴格达，也会替您看着储君。”

        曼苏尔终于直起。

        “但我只能替您守住这里。”穆萨望着他，“离开巴格达以后，您务必保全自己。”

        曼苏尔点了点。

        圣迁纪元二百零七年开春。

        出发这日，天色尚未大亮，巴格达仍沉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里。雾气沿着底格里斯河漫入城中，砖砌的城墙、清真寺的穹与远金门高耸的圆都笼罩其中。

        晨礼的宣礼声在城墙与屋久久回。曼苏尔穿着象征哈里发份的黑色礼袍，从金门侧门出来，只带了两名近侍，步行前往城中央的寺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