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别这样想。”

        戚今看过二弟的妻儿，向李素之点，又将惠行一直攥着自己的手，轻轻交到恕天掌中。

        “到外去跪着。”

        “家里……”

        王翊将口供翻到当日约定的那一页，推到他面前。

        “昨日不是答过了？那个拿刀的人都在，为什么还要问您？”

        “臣先问见过的人。”

        怒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周安看向太子，又看向自己时，他心里猛然一空，只记得不能让这个人再说。等刀落下，再想收手，手里竟只剩一截腻的刀柄。

        韦奕辰看着他，慢慢将那张纸压平。

        韦奕辰走到儿子旁，取过那三支将到手指的香，插入炉里。

        廊外有人了一声。

        戚今握住他没受伤的手，力气很重。

        他伤势不轻，坐在狱中，一只手还在无意识地敲着膝，像多年击鼓留下的习惯。王翊说完，他手指忽然停住。

        狱外一滴水落下。

        “这不是我父亲的字。”

        高红绸随风翻动，出背面一条被雨浸淡的金线。

        祖父清晨交给她时，匣子上还沾着一点香。

        他到韦府时，带的是阮骥那封旧信的副本，以及另抄的一张新纸，原物仍留在大理寺。韦奕辰接过，看见新纸上写着相约时辰与入府后相见之，脸色便沉下来。

        ……

        恩泽嘴抿紧，点了。

        父亲的眼里布满血丝，已经许久没有睡过。那双眼从前总让他厌烦，见面不是问功课，便是问交游，今日却只剩一种疲惫，像再多看他一会儿，便也撑不住了。

        戚今摸了摸她的，没有立即答。

        “还送了从前的药匣。婚宴午前，有人见他从东来人手里接过。匣中药无毒，送药本，也不能定谁的罪。可这一趟来往，臣须记下来。”

        就连去国子监读书，偌大得京城中，也才三个女子。

        恕天说不下去。“昨日慕容悫若死在我们府里，今日你便能站得直些？”

        “孩儿不是……”

        阮骥望着那页纸，边慢慢抖起来。

        走下石阶，绕过昨日摆喜案的地方，府门开在前。来时迎他的是十几年前便跟在边的门人，此刻门外一列甲士，谁也没有抬。

        初八那日，长安下了一阵急雨。

        太傅的灵堂里，白烛被风得几乎贴到案上。月欢跪在祖父棺前，指尖绕着一缕细丝，绕了又解，终究将那枚旧书签放到掌中。

        “王少卿来，还问昨日的事。你想到一句，便说一句。少一句，我不认你这个儿子。”

        “你得的消息，是人在府中，即将被擒。送信的人若当真见过王守成，为何连他不在都不知？”

        惠行一夜没睡，见父亲仍穿着寻常衣裳，先松了一口气，待看见跟到廊外的军士，眼里又慌起来。

        她抬起眼，声音很轻，“你说完话，便回来。”

        恕天低下，眼眶酸得发胀。

        他不是不认得旧信上的拒绝。七年里，他反复取出，起先想着殿下只是害怕，后来又想着，殿下不愿连累他们；总之那个人在，他便总有

        “那日在堂上，国公亲口说了，你不肯信。如今路引与车均已查过，十五日前，人便走了。”

        唯有祖父最后躺在堂前，她才想得清。

        “家里一直都在。”

        戚今叫她，她没应。

        “仍在查。阮骥说，周安拿这新纸给他看过，旧信也是那时交周安转呈的。新纸许他婚礼当日见旧主，又说人将被擒，须先除慕容悫，才有退路。他信周安，因对方认得王守成住，也因确是太傅边的人。”

        “有些话，别人要这样说。你若也跟着信，爹这些年，便真白教你了。”

        不疑脸色一白，“爹。”

        恕天站在妹妹边，掌中伤已经包好，昨夜冲动都压在眉间。他想起刺客越过自己时说的话，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极荒唐、又极怕问出口的念。

        “那便问。”

        ……

        月欢把书签拢在掌心，抬手按住，怕哭声又叫母亲听见。

        韦奕辰眼动了一下。

        月欢没回看兄长，只将手中旧书签贴到前。

        “小忆。我交代的事。”

        那一天实在太长了。她记得出门前母亲替自己摸过手，记得堂上皇帝的笑，也记得新房里，恩泽蹲下来，替她收起皱的绸子。可这些都隔着一层盖，有时竟像没有真正看清，便已经过去。

        “也不是王守成的。”

        父亲看过来，目光一下严厉了。

        不疑猛地抬。

        他没敢再停。

        “不该什么？”

        戚今迈出门，才发觉那两架彩楼还在。

        “殿下可知你来问这个？”

        他在这里站了许久，想不起要将香插到哪里。脸上那一掌尚留着痕，他碰一碰便疼；比起祖父上的伤，实在算不得什么，疼起来，却总叫他想起周安倒下去的模样。

        屋里的人都出来了。

        韦不疑站在灵堂门边，手中三支香已经烧到底。

“你留家里。二婶、弟妹，都要你看顾。”

        ……

        王翊没有先问不疑。

        “爹爹，为什么要走？”

        其实她小时候也不理解明明是韦家的独女，享尽荣华富贵，为何爷爷还苛责自己，后来才明白，家里总需要一个人来唱白脸。

        韦奕辰缓缓坐下。

        阮骥抬，目光迟迟未动。

        忆姑娘将披衣拿来，替戚今搭在臂上，又去理衣领。她动作一向利落，今日却在一颗扣上弄了两回，才终于放手。

        “周安用我家的门，替别人送了一句话。”

        “谁写的？”

        阮骥直到初九午后，才肯听人讲那份出城路引。

        女儿不肯松，手指离开时，还追着碰了一下他的袖边。

        “不可能。”

        “爹，是不是我不该……”

        他当时为什么一定要劈那一刀？

        不疑垂下，出了灵堂。

        后有脚步声。

        窗外雨水打过檐瓦，方才从灵堂带进来的香气，被气一浸，愈发沉。

        “去答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