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才对嘛，李悯见好就收，她坐起来朝他点点。那姿态矜持极了，像一个接见了使臣的公主，颐指气使地批准了对方的觐见请求。

        李悯挣扎着准备从他怀里起来，然后他的手就按住她的腰制止她起的动作，她被他按回了怀里。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输早就结束了，针已经被掉了，只留下手背上那一小块被胶带固定住的棉球。

        针刺入血的那一瞬间，李悯浑猛地绷紧了一下，把脸更用力地往他怀里埋了埋。

        傅承恪不由得在心中叹气，生病的李悯就跟闹脾气的小孩一样，装作没有听到他说话，一副反正我就是不起来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架势。

        傅承恪没有强迫她继续吃。他把碗接过来放在床柜上，然后出了一个起的动作。

        “要吃点东西吗？”他察觉到她醒了，把iPad放到一边，低问她。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把她耳边那些凌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拇指的指腹在她脸颊上停住，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一件他等了很久才终于落进他怀里的事物。

        “白细胞正常，淋巴细胞偏低，CRP，甲乙快筛两项都是阴。”医生扫了眼数据，目光转向李悯，语气缓和，“是免疫力下降诱发的急上呼病毒感染，不是细菌感染。输一袋对乙酰氨基酚，合平衡补，半小时温就能平稳回落。”

        这是她小时候的习惯了，小的时候去医院吊水，很害怕输针，护士用橡胶扎住她的手腕准备扎针的时候，她就会忽然转过，把整张脸埋进坐在旁边的妈妈的怀里，肩膀缩成一团，嘴里嘟囔着“我不要看”。李韫一边笑一边拍她的后背，说这只小鸵鸟又来了。

地盯着天花板。

        她听见一声叹息，“李悯。”

        好吧，这是拒绝，她锐地从他叹息的语调里读出了拒绝的信号。

        护士从医疗箱里拿出了吊针支架、输袋和普通输针。冰凉的碘伏棉签在李悯手背上拭了三遍，她一边找静脉，一边轻声安抚：“忍一下，很快就好。”

        “李悯，听话，你一天都没吃了。”

        她恹恹地靠在床，眼又开始往下坠，方才那短暂的神像退一样迅速退去，疲惫重新涌上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发现傅承恪还在，他换了个姿势靠在床，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按着穿刺点上的棉球，他手里的iPad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看到一半的英文文件。

        李悯看着离她手越来越近的输针，终于没忍住，把埋进傅承恪的怀里。

        也许是他的怀抱太过温，也许是高烧消耗了太多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一点也不想离开这个怀抱。

        “睡吧，”他的声音低沉，像傍晚教堂里最后一声钟响之后在空气里慢慢消散的余韵，温柔到让人心碎，“我会等你睡着的。”

        而他确实拿她没办法。

        “那吃一点，好不好？”他放语调。

        听听，这像什么话，哪有这么对病人说话的，不知的还以为她错什么事了，只能得到一句听话。

        李悯睁着雾蒙蒙的眼睛望他，刚睡醒的瞳孔还没完全聚焦，他的轮廓在她眼里是一片模糊的、温的深色。

        她摇摇。

        她喜欢他，她想要他陪着她，本来就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而且……而且这个人要是有点良心，怎么可以拒绝一个病人的请求。

        李悯接过碗，低吃了几口。粥熬得很好，米粒已经被炖得几乎化成了浆，温温热热地过咙，不会刺激她发炎的咽。可她还是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碗，嗓子实在太难受了。

        他还没有完全站起来，李悯又黏黏糊糊地贴上来，她抱着他，“哥哥，你今天晚上能不能陪我。”

        男人僵了一瞬，低去看女孩，原来是怕打针啊，他的手插进她的发里安抚她。

        护士的动作很快，固定好针，贴好胶带，调整好输的速度，然后便和医生一起退出了房间，临走前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她动了动手指，才发现他把她的手握得那么紧。

        他通过房间的内线让张姨把保温着的粥送上来。

        十五分钟后，护士将连接好便携分析仪的平板电脑递给医生。

        傅承恪看着她这副“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哄我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吃一点”的表情，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她依偎在他怀里，眼睛闭着，竟就这么睡着了。

        傅承恪了她的耳垂，轻声开口：“好了。”

        鸵鸟多好啊，碰到不想面对的事把埋进土里，然后等过去了，就可以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从沙子里抬起来，抖抖羽上的沙粒，在非洲草原金黄色的落日余晖下继续骄傲地奔跑。

        她以为自己早就成了一个能够直面恐惧和痛楚的大人了，结果还是怕打针。

        李悯把重新埋进他的怀里，一副要当鸵鸟当到地老天荒的架势，她决定了只有他哄她才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