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菜上桌时，天已经全黑了。

        林清韵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汤已经熬成了白色，排骨炖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戳便能脱骨。

        苏瑾在案板那边擀饺子，擀面杖在她手里转得飞快，一张张圆形的饺子从她掌下翻出来，薄而均匀，边缘微微翘起，像一片片被雪覆盖的荷叶。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灶台前，一个面擀，一个包馅掐褶。

        她们在正厅里摆了一张小桌。

        灶膛里的火光将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交叠着，分不清哪一是谁的。

        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了林清韵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她顿了顿，把葱花碗搁在灶台上，声音更低了。

        不大，刚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桌布中央摆了一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两枝刚从后院折来的红梅，花上还沾着几粒未化的雪珠，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偶尔林清韵会用沾着面粉的手指戳一下苏瑾的手臂，说她擀的不够圆。

        她撒了一小撮盐进去，用勺子搅了搅，又盖上盖子继续煨。

        “你在学，我也在学，我们都在学。”

        “你没有用最伤人的方式。”

        她还在鱼

        林清韵给苏瑾了水煮鱼。

        林清韵把饺子馅端过来，是猪肉白菜馅的，拌了葱姜，滴了几滴石磨芝麻香油，闻起来鲜香扑鼻。

        桌上铺了一块素净的蓝底白花桌布。

        鱼片切得薄而均匀，在的辣油里一便微微卷起，边缘泛着诱人的金红色，鲜爽。

        她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觉得安心。

        她看着林清韵背对着自己的影，那件月白小袄的袖口被水打了一小片，肩落着一点点面粉，大概是方才撒面粉时不小心溅上去的，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用背影对着苏瑾，声音闷闷的。

        她拿起一张饺子摊在掌心，舀了一勺馅搁在子中央，然后小心翼翼地合，先中间，再从左往右一掐出褶子，动作还有些生疏。

        她还了一糖醋排骨，收汁收得稠，排骨炖得酥烂，筷子一夹便骨肉分离，酸甜的酱汁裹着肉块，在碟子里淌开一小片琥珀色的汁。

        这个影和很多年前坐在太师椅上挑三拣四的大小姐已经判若两人。

        林清韵的手覆在苏瑾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虎口上那片旧疤。

        苏瑾面的手停了。

        偶尔苏瑾会用擀面杖轻轻敲一下林清韵的手背，说她包的饺子馅太多了，煮的时候会。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排骨汤的鲜香混着葱姜的，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想说“我以后再也不对你发脾气了。”

        林清韵又点了几盏红烛，烛火稳稳地燃着，黄的光晕将整个厅堂笼在一片温柔里。

        窗外雪愈下愈大，积雪压弯了院中那株老槐的枝桠，偶尔有一小团雪从枝落，发出极轻微的簌簌声，像是有人在轻声叩着窗，又像是整个天地都在这间小小的灶房外面屏住了呼。

        苏瑾一边擀一边用余光看她，看见她低掐褶子时嘴微微抿着，眉蹙起一点，像是把所有的专注都倾注在了手里这小小一枚饺子上。

        苏瑾在她后无声地笑了，没有戳穿她，只是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在她耳后那片柔的肤上轻轻落下一吻，然后松开手，继续回去她的面。

        “我从前太笨了，明明是在乎的，却总是用最伤人的方式去确认。”

        桌上摆了六菜，两副碗筷，还有一小盘热腾腾的饺子。

        菜不多，但每一样都是她们亲手的。

        苏瑾给林清韵了桂花糯米糕。

        但最后她只是偏过，在苏瑾的脸颊上极轻极快地啄了一下，然后立刻转回去，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继续整理灶台上那些碗碟。

        她上有皂角的清苦气和面粉的麦香，林清韵上有葱花的辛香和围裙上沾着的烟火气，两种气味混在一起，在这间小小的灶房里，竟像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

        苏瑾的声音很轻，嘴几乎贴着林清韵的耳廓。

        那是她从前最喜欢吃的，糕面上撒了一层细细的干桂花，蒸得糯香甜，筷子夹起来时能看见糯米在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