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站在这棵需两人合抱的古老槐树下，仰起。

        在牢里那些绝望的日夜，她曾用指甲，在腻的墙上，一遍遍划着两个字“苏瑾”。

        “今晚过去说话。”

        她要去见的，是同一个人。

        确认指尖、指都干干净净，没有沾染半点墨渍，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砚台端起，端端正正地摆在了书案的右上角，那是她记忆中，苏瑾在拢翠居书房时，惯常摆放砚台的位置……

        她不知自己能不能“过关”，不知自己的言行举止是否符合对方“期待”，甚至不知，对方究竟想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样的“回应”。

        月光清冷，勾勒出它盘错节、伸向夜空的、沉默而有力的枝桠轮廓。

        事转在前引路，灯笼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范围。

        问茶，问点心，问天气，或是仅仅因为无聊，想听人说句话。

        当时价格不菲，一纸难求。

        她当时听了，不以为意，甚至带着些许属于相府千金的骄矜，撇撇嘴心想。

将纸张细腻的纤维纹理都照成了通透的、温的金色。

        可她的心，却在腔里得又急又乱，失了章法。

        她放下墨锭，对着铜镜，仔细看了好一会儿自己的手。

        一温、柔和的橙黄色灯光，从门里漏出来，斜斜地铺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像一条邀请的、却又

        好几次，险些加多了水，不得不更加专注，才能稳住手腕。

        几棵树而已，再老又能如何？还能比我林家的园子更巧不成？

        现在，位置调换。

        林清韵沉默地跟在他后，穿过三曲折幽深、在夜色中更显漫长的回廊，路过两紧闭的、在月光下泛着清冷光泽的月亮门。

        夜风过，枝叶摩，发出低沉而绵长的“沙沙”声。

        墨磨得又匀又亮，在砚池中如同一小潭深不见底的幽泉。

        黑色的墨汁随着研磨渐渐化开，变得稠、油亮，散发出松烟特有的、清苦的香气。

        最后，停在了正院书房外。

        出狱住进这小院后，也只在事给的、记账用的糙草纸上，用一秃笔，草草记下些日常用度，字迹潦草，只为实用。

        此刻，面对这方质地上佳的端砚，这锭清香的松烟墨，这沓洁白括的云锦宣，和这尖细的狼毫……

        如今，竟有人如此寻常地，将它搁在她这张简陋的书案上。

        这院子，她从前从未踏足过。

        从前，都是苏瑾被她唤到跟前，垂手听她或任或随意的吩咐。

        感觉却像是要去赴一场没有提前告知考题、甚至不知考官会问什么的殿试。

        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写过字了。

        天色黑透时，事提着一盏光线昏黄的灯笼，准时出现在院门外。

        她开始磨墨。

        只附带了一句，轻描淡写的口信。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她竟生出一种近乎惶恐的郑重。

        书房的门，虚掩着。

        是云锦宣纸，从前在府中时，父亲最珍视的寿联、或是需要呈递御前的紧要奏章草稿，才会舍得用这家的纸。

        像一位沧桑老者无言的叹息，又像在替那些早已湮没在时光长河中、再也回不来的人，沉默地守护着这座院落，这片天空。

        她识得这纸。

        只依稀听说，苏府的后院有几棵极壮的老槐树，是前朝一位致仕的老尚书亲手所植，树龄已逾百年。

        没有多余的称呼，没有多余的眼神。

        “林姑娘，请随我来。”

        手很稳，加水，执墨，在砚台上沿着固定的方向，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