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口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新长的肤是淡粉色的。

        脚踏旧了，人躺上去时会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木受压的呻，然后是布料摩的窸窣声，然后是一个人在窄小木板上翻来覆去寻找舒服姿势的低微摩。

        或者说，愧疚已经不是主要的成分。

        无论她端上来什么，林清韵接过来就喝，不再皱眉，不再说“太”或“太凉”。

        有时是轻轻膝盖的声音，有时是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目光很轻很短，不过一息便移开，像是被了一下。

        那声叹息的，和从前对下人呼来喝去的语气全然不同，让苏瑾想起上元夜里那只不经意间靠在她前的小脑袋，隔着一层薄薄的发，呼扑在她锁骨上，一动不动的，很安静。

        林清韵的手倏地缩了回去，飞快地收进袖子里攥住了袖口的绣花边。

        拢翠居的炭盆从来都是苏瑾添的。

        还有递茶时的若有若无的碰。

        每次她从茶盘里往外端茶盏，在将茶盏放稳、收回双手的那一刻，都能感觉到林清韵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珠帘那边果然沉默了。

        回到床上之后她把被子蒙过恨恨地想，苏瑾一定听见她手抖的声音了。

        其次是手。

        她在黑暗里对自己皱了皱眉，这借口连春兰都不会信。

        林清韵也开始故意晚睡。

        声音很低很轻，带着被压下去的半截闷咳的余韵。

        林清韵听过这个声音，苏瑾高烧那夜就是这样压着咳嗽的，明明咙得不行却拼命不让自己咳出声，怕吵醒她。

        她往前递，林清韵从侧面接，四手指绝不同时落在同一片杯沿上。

        但最近两个人似乎都忽然失去了这种默契。

        林清韵不知苏瑾在想什么，也不知她信了没有。

        从前苏瑾端茶给林清韵时，两个人都会小心避让。

        她发现小姐最近不太一样了。首先是茶。

        林清韵当时站在门边，几乎就要伸手去撩那珠帘，手指已经抬到了半空，指尖离最外侧的一颗玛瑙珠只差二指宽。

        “小姐？”

        她只能从那一连串窸窣声里听出苏瑾似乎挪了个姿势，脸大概正朝着珠帘这边。

        “小姐不必起，婢来添。”又是那个平静的声音，语气和每日应声“是”时没有任何区别。

        起初苏瑾不知她在看什么，后来有一次她低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用了。你睡你的。”

        就在这时卧房里忽然安静了，苏瑾翻翻到一半停住了，大概是听见了里间的动静。

        她听见自己用一种过于平稳的语气说。

        沉默的时间不长，只是几息的功夫，可那几息在黑暗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上总是在她熄灯之后才睡下，因为她在黑暗里听见外间细碎的声响。

        有时是苏瑾的指尖碰上林清韵的指节，

        偶尔还会有一声极轻的闷咳，像被死死压住在咙里不敢出声。

        有时候甚至会在抿第一口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舒服的叹息，然后捧着茶盏再喝第二口。

        她自己爬下床去给炭盆添了两块银丝炭，手抖了一下差点把炭夹子掉到地上。

        这些细微的变化同样没有逃过苏瑾的眼睛。

        她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被挑剔过水温了。

        “……炭盆灭了，我起来添炭。”

        苏瑾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林清韵第一次给她灌油瓶时也是这样，飞快地扫一眼她的手背然后立刻转移话题。

        那时苏瑾以为那是愧疚，现在她知不是。

        可林清韵注意到，她说完之后那声闷咳没有再出现，像是被她用更高的自控按了回去。

        有时明明困了，却撑着靠在床翻几页话本，只是为了等珠帘那边苏瑾铺褥子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