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韓楓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他在觀察，在記憶。記下大樓的結構，記下保安換崗的時間，記下進出人員的規律。

        然後，再想辦法，把這裡，也變成他可以隨意進出的、另一個「家」。

韓楓沒有去拿冰箱裡的早餐，也沒有回房間去整理昨晚的考卷。他走到客廳的沙發邊，看著那上面凌亂的痕跡——被抓皺的抱枕，還有那塊深色的、被體浸透的濕痕。

        「市規劃與自然資源局。」

        韓楓沒有立刻走過去。他走到了街對面，找了一棵枝葉還算茂密的行樹，站在了樹蔭下。這個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大樓的整個入口，但又不容易被對面的人注意到。

        他不知丁婉的辦公室在哪個樓層，哪個窗口。但他知，她就在那裡面。此刻，她可能正坐在某張辦公桌前，著那副黑框眼鏡，拿著筆，審閱著某份重要的文件，對著下屬發號施令。她的表情一定很嚴肅，聲音一定很沉穩。

        韓楓關掉網頁，記下了網站頁腳那個單位的地址。他站起，脫掉了上的校服褲和T恤，從衣櫃裡找出了一套最普通的便服——灰色的運動褲，黑色的連帽衫。

        「規劃處  處長：丁婉。」

        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走進自己的房間，打開了那台舊電腦。電腦發出輕微的風扇轉動聲。他打開瀏覽，在搜索框裡，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入了一行字。

        這就是她的世界。一個充滿了規則、秩序和權威的世界。一個和他昨晚在沙發上、在床上弄的那個體，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把自己收拾乾淨，然後走出了家門。深秋的早晨，空氣有些涼。他拉上連帽衫的帽子，遮住了半張臉，走進了去往市中心的公車站。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看著不斷有人從旋轉門裡進進出出。他們大多穿著正裝，手裡拿著文件夾或者公文包。男人、女人，年輕的、中年的。他們走進那棟大樓，就像走進一個巨大的、密的機裡，成為了其中的一個零件。

        搜索結果的第一條，就是官方網站的鏈接。網站的風格很簡潔，或者說，很刻板。藍色的頂欄，白色的背景。他點開「機構設置」的欄目，一個樹狀的組織架構圖彈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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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車上人不多。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子開動起來，窗外的景象不斷向後退去。熟悉的居民樓，嘈雜的菜市場，掛著各種招牌的店鋪……這些日常的、充滿了生活氣息的畫面，在他的眼中，都變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

        他的計劃還沒有完全成型。但他知，這一步，是必須的。他要親眼看一看，這個剝離了「母親」份之後的、作為「丁處長」的她，是存在於一個怎樣的環境裡。他要了解這個環境的規則。

        光是在家裡，還不夠。

        他順著那些方框往下看，局長、副局長、總工程師……然後，他在「業務處室」那一欄裡，找到了他想要找的名字。

        他靠在窗邊，看著玻璃上自己那張年輕的、面無表情的臉。

        我要去看看，媽媽的另一個世界。

        她一定不會想到，她的兒子，那個昨晚還在她體裡橫衝直撞的少年，此刻就站在街對面，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她賴以生存的、用來偽裝自己的這個世界。

        那兩個黑色的宋體字，就印在那裡，旁邊還有一張小小的、一寸的證件照。照片上的丁婉，穿著和今天早上幾乎一樣的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是公式化的、沒有任何表情的微笑。她看著鏡頭，眼神專注而疏離。

        大約四十分鐘後，公車在市行政中心站停了下來。韓楓下了車。眼前的景象和家附近完全不同。這裡的街更寬闊，樓房更高大，行人也都行色匆匆，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表情。

        他按照手機地圖的導航，穿過一個十字路口，很快就找到了那棟建築。那是一棟灰色的、樣式很莊重的大樓，樓前有一個小廣場，廣場中央的旗杆上，掛著一面國旗。大樓的正門是巨大的玻璃旋轉門，門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