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湛看了片刻，垂下眼，饮尽杯中残酒。他习惯了在热闹里当一块沉默的石。

        高澄正忙着，在里面，在灯火最亮的地方，举着杯，笑着，他的渤海王。

        这一晚，高氏阖族围炉守岁，笑语温，酒香与炉熏香缠成一密不透风的圆满。

若有所思。

        高湛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酒盏，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

        高湛忽然驻足，回眸看他，“你不是说要出吗？走啊。”

        高孝瑜察觉到。父王今晚总往窗外看，但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雪。

        高湛垂下眼，回得倒很干脆：“那是因为她姓元。”

        孝瑜摇摇：“我觉得这次不一样。父王封她公主，东柏堂那种机要之地，居然也给她住。”

        墙外矮影下，元玉仪一侍女装扮，立在寒风里。

        他凑近高湛，低声：“九叔，你有没有觉得父王今晚有点心不在焉？”

        孝瑜咧嘴一笑，三步并作两步的追了上去。

        今夜阖族都在，他暂时不能妄动。

        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以后少提她。你父王的人，说多了对谁都不好。”

        今夜是家宴，他的那些家人全在席上。

        正堂里的高澄忽然放下酒杯。他得极自然，像是酒意微醺，顺势将酒盏搁在案上。没有人注意到他的食指在盏沿上的停顿，像心里被什么突然硌了一下。

        他知她在外面的某个地方站着。

        高湛这才回过神，抬眼望向殿内那片黄的灯火，淡淡：“长什么样都不过一时新鲜。你父王边从无长久的女人，这你比我清楚。”

        高澄端坐席间，锦衣玉冠，角噙着恰到好的淡笑，举杯寒暄，从容矜贵。

        席间不知谁说了一个笑话，满堂哄笑。高澄也笑了，笑意从角漫上去，恰到好。他借着这阵笑偏了偏，目光从窗纸上掠过，只是一掠，快得像风。

        他不能出来，她不能进去。就算委屈，也是事实。

        高湛收回目光，又看见高演起给高洋敬酒。高演是全场唯一给高洋敬酒的人，每年都是他。

        母妃正望着高澄，满眼掩不住的骄傲――那种光他很熟悉，从小到大，母妃只有在看大哥的时候，眼里才会有这种温度。

        他忽然觉得九叔今日的话比平时多了些――虽然有一半是在替父王遮掩。

        她很清楚，他们的份注定彼此之间要隔太多人。

        然后他抬起眼，顺着高澄的目光，看向那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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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墙角的树――只是长在那里，除了那里，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正堂里又爆发出一阵哄笑，她侧看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窗纸上只有晃动的人影。

        高湛知高澄不是变成什么样，而是他本来就是那样――嚣张桀骜，行事全凭自己心意，也就在晋阳才装装样子。这些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垂下眼，继续用靴尖拨地上的雪。

        高洋依旧是那副痴傻模样，接过酒盏时手都在抖，酒洒了大半，高演不动声色地替他扶稳了杯底。

        她忽然想，如果她现在倒下去，会不会有人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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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的雪还没停，但他知，高澄看的应该不是雪。

        旁边有人奉承高澄，母妃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明知是奉承，她还是受用。她眼里从来只有大哥。

        孝瑜挠挠，心想明明是你先问的啊。但他没敢说出来，只是看着九叔拢了拢领口，迈开步子，玄色的背影渐渐进漫天飞雪。

        孝瑜又：“听东柏堂的门卫说，父王为了她连内院侍卫都撤了，只留两个轮值的。搞不懂他撤侍卫什么。”

        她站了很久，久到脚底的冷从鞋底渗上来，整个人像被冻在雪地里，只剩口一点热气撑着没有倒下去。正堂里灯火通明，隔着窗纸能看见人影憧憧，能听见杯盏相碰的脆响、女人的笑声、男人压低嗓音的嗡嗡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的粥，稠得化不开。她站在这锅粥的锅沿底下，连粒米都算不上。

        外面太冷了。

        高湛的靴尖一顿。他大概知原因，但他不好跟孝瑜说。

        可他的目光总在举杯、答话、转瞬失神的隙里，一次次越过重楼灯影，执拗地撞向墙外那片沉沉的夜色。

        “九叔？”孝瑜见他迟迟不语，又喊了两声。

        “九叔，你说她到底长什么样？能让父王变成这样。”

        她只是在东柏堂里待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其实是个多余的人。

        他抬眼望向窗外，窗纸上只有烛火与雪光交错的昏白，像蒙雾的旧纱，什么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