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衣回看了他一眼，喊了一声：“王五！”

        王五从山上跑下来，跑到秦恒跟前，想扶他。他的手刚碰到秦恒的胳膊，就被一把推开。

        “开！”秦恒喊，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要你们！”

        王五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站稳了，又上去扶他。秦恒又推他，可他上伤太重，推不动了。他靠着树，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楚寒衣。那眼神里有恨，有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火，又像灰。

        楚寒衣还在杀。她的黑衣上溅了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她的呼越来越急，但剑没有慢。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一剑一剑地杀，一步一步地往前推。

        官兵越来越少，地上躺了一片。剩下的几个见势不妙，转就跑。铁甲声远了，喊声远了，林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树叶的沙沙声，和秦恒重的息。

        楚寒衣没追。她转过，看着秦恒。她的剑还提在手里，剑尖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秦恒靠着树，浑是血，脸上全是汗。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恨。

        “谁让你救的？”他问，声音又哑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谁让你救的？”

        楚寒衣没说话。

        秦恒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扯起来的时候牵动了脸上的伤，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我找了你五年，”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气，“五次。一次都没赢过。我知我打不过你，可能一辈子都打不过。可我至少有机会尝试。”

        他着气，血从嘴角下来，滴在前的衣裳上，和原来的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新旧。

        “可现在呢？”他说，“你要救我。让我欠你一条命。”

        他盯着楚寒衣，眼睛里全是恨。那恨太了，得像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他脸上。

        “我爹死的时候，我才十岁。我看着他死在你手里。这十五年，我一直在想，怎么杀你，怎么报仇。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我以为总有一天能行。”

        他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眼泪从脸上冲下来，在血迹里冲出两白印子。

        “如果你救了我。我连恨你都不了。”

        楚寒衣站在那儿，看着他。她的剑垂在侧，剑尖上的血已经滴完了，在枯叶上留下一小摊暗红色的印子。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她的手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秦恒忽然撑着树，站直了。他的在抖，但他撑着。他回看了一眼，林子里还有动静，更多的官兵正在赶来。铁甲声从远传过来，越来越近，夹杂着吆喝声。

        他看着楚寒衣，忽然说：“你走吧。”

        楚寒衣没动。

        秦恒说：“我不用你救。我宁可死在这儿。”

        他转过，拿起那截断剑，往林子深走去。他的步子很慢，一瘸一拐的，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但他的背得笔直，没有回。

        那边，官兵的喊声越来越近。

        “秦恒！”楚寒衣喊了一声。

        秦恒没回。他走进林子，走进那些喊声里。他的背影在树影间闪了几下，就被枝叶遮住了。

        很快，喊声更近了，刀剑碰撞的声音响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惨叫。那声音又尖又密，像有人在用刀子刮骨。

        然后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没有喊声，没有惨叫声，没有刀剑碰撞的声音。只有风树叶的沙沙声，只有溪水哗哗的淌声。

        楚寒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的剑还提在手里，但她没有举起来。她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枯死的树。

        王五站在旁边，也不敢动。他的手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他看见楚寒衣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的抖，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林子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官兵，浑是血，踉踉跄跄的。他的盔掉了，发散着，脸上全是血，看不清五官。他走了几步，看见楚寒衣，举起刀想冲过来。刀举到一半，手就了，刀从手里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楚寒衣一剑杀了他。剑从咽穿过去，又出来，血了一地。那官兵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倒下去了。

        她走过去，走进林子。

        秦恒躺在地上，上全是刀口，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从树叶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亮一块暗的。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他看见楚寒衣走过来，嘴角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楚寒衣看见了。

        “这下……”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不欠你的。”

        他看着楚寒衣，眼睛里全是恨。那恨到死都没有消。

        “我爹等你……我也等你……”

        他死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瞳孔散开了，黑漆漆的，像两口枯井。

        楚寒衣跪下去，伸手合上他的眼睛。她的手指碰到他眼的时候，他的眼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生气了。她合了好几次，才合上。

        她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膝盖下面的土是的，渗着血，把她的洇了一片。

        王五站在旁边，不知该说什么。他看见她的背在抖，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忍着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很久，楚寒衣站起来。她的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但她稳住了。她看着地上的秦恒，看了很久。阳光从树叶里漏下来，落在秦恒脸上，照得那张脸白惨惨的。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一丝笑，像是在嘲笑什么，又像是在自嘲。

        她转过，往回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靴底踩在枯叶上，沙沙的，在安静的林子里听得格外清楚。

        王五跟在后。

        走了几步，楚寒衣忽然停下来。她站在那儿，背对着王五，一动不动。

        王五看见她肩膀在抖。不是那种轻轻的抖，是剧烈的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她里挣扎。他不敢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看着王五。月光还没有升起来，林子里暗沉沉的，只有天边还剩一抹灰白。她站在暗，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王五看见她眼睛里有光。不是冷光，是的，是泪。

        他从来没见过她哭。

        “我这一辈子，”她说，声音涩得像生锈的铁，“杀了多少人？多少人家因为我，家破人亡？我想报仇，报了二十年。可那些被我杀的人，他们的家人呢？他们也想报仇。”

        她低下，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有老茧，有旧伤，有洗不掉的血迹。她把手指伸开，又攥起来，伸开，又攥起来。像是第一次看见这双手，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