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夫人带着李随云出门前特意来跟她交代了一番，说李承命上次负伤还在庆功宴上趁她不注意偷着喝酒，回来军医换药的时候连连摇，这次说什么都不许他再胡来了。

        李承命也没糊，换了绯色的官服出来，宽大的袖口全然掩盖了他所负重伤的样子，瞧着竟真跟没事人一般，甚至还大步走来调笑一番。

        （二十八）大宴时分明眸善睐

        起初听到设宴庆功不叫他他还有些惊异，可听到后半句他便立刻蔫了下来。

        其实脱口而出这话之后孟矜顾就有些后怕了，文臣家都不见得能容许女子如此驳斥夫君，就算夫君有错也须得和婉劝之，竟将女子置于一个全无脾气个的地位，更何况是提刀搏命的武将家。

        “我把话放这儿了，你吃饱了我们就可以出发。”

        “无端冒进被包围受这么重的伤，也好意思称功劳？”

        可最了解孩子脾气的莫过于母亲，徐夫人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孟矜顾角勾了勾，觉得实在有些好笑。

        “好好好，你说了算。”

        见孟矜顾不接招，李承命觉得有些没趣，退烧之后神大好，填饱了些肚子他就又开始力没使了。

        “既然是领功的好事情，那奏折报上去，谁的功劳最大呢？”

        堂上众人都知这位年纪轻轻的小娘子是奉旨赐婚而来的，皇恩加贵不可言，自当是要捧着的，可没想到这神京来的小姑娘竟然说要代夫君饮酒，豪爽竟如同辽东女郎。

        孟矜顾在神京时，只是五品小官家的女儿，算不得多尊贵，可来了辽东就不同了，一品大员李总兵把持着辽东军务，他把孟家

        “你笑什么？”

        “孟小姐这口气，气吞山河啊。”李承命忍不住惊异地笑了起来。

        “噢，不让喝酒那确实没什么好去的，还不如在家跟孟小姐两个人清清静静吃饭呢。”

孟矜顾嘴上说得是刻薄，可新鲜热乎的菜色在桌上摆好，李承命一坐过来就发现全是他刚才点名要吃的。

        孟矜顾却盯着他，角带笑，好整以暇。

        李承命也不恼，反而笑着牵起她的手一往外走去。

        暮色渐沉，两人一坐在桌前用膳。李承命确实是饿得不轻，一见菜色全是他想吃的便眼前一亮，夹着筷子吃得飞快，稍微填饱了些许肚子之后，这才想起来有件奇怪的事。

        堂下众将士各桌吃肉饮酒，堂上则是整个辽东的高级将领和文官代表，李无意作为东主自然是和夫人坐在上，左手边坐着一着锦鸡纹样补子文官官服的中年人，想来应该是辽东巡抚，而右手边则坐着一着狮子纹样补子武官官服的，大抵是辽东都指挥使。

        孟矜顾毫不犹豫地回答，李承命扑哧一声就笑了起来。

        孟矜顾放下筷子，瞧着他正色：“去也可以，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伤好之前不许饮酒，自己不拿命当命我可懒得惯着你，伺候伤员累得要死，你要是去了还饮酒，回府我就不带你了，这些日子你睡大营里算了，我不伺候。”

        孟矜顾笑了笑，起自顾自施施然离去。

        两人坐在车内，车轮驶向大营。

        李承命本是想照旧骑前去，可孟矜顾拽着他的袖子眼睛一横，分明一句话也没说，只消妩媚凌厉的眼波一扫过来，竟像是提着他领口一般，李承命只得乖乖同她一上了车。

        未待孟矜顾回话，李无意坐在堂上倒是笑着拍起了大：“十几年前我在孟大人府上借住时便常和孟大人饮酒，咱们这位孟大人可别瞧着是个文官，饮酒海量呢，我看女儿自然是肖似父亲的，我这个好儿媳也定是一方豪杰！”

        “若是他醒了撒泼耍赖非要来，也不是不行，不过你得陪着他一起来，盯死这不知死活的浑小子绝不许他饮酒。”

        “那是自然。”

        “三纲五常不是说夫为妻纲吗，怎么我瞧着我这位娘子才像是家里说了算的人物呢。”

        他扬了扬下巴，一派自信满满的作态，也是存了心要和孟矜顾争这一口气。

        “嘴上没个把门的是吧，当心哪天神羽卫找上门来。”

        “你父亲先前还说你在府上烧热未退，我想着今夜你不来了呢，看来还是要喝这一口庆功热酒的。”

        可素来嚣张跋扈的李承命竟然容得下她如此说话，甚至还十分欣喜得意的样子，孟矜顾确实有些意料之外。

        两人都算是李承命的上级，可他昂首阔步走进来，半分行礼的意思都没有。辽东都指挥使侧另一披轻甲武将打扮的中年人一见李承命便笑。

        “啧，别乱碰。”

        果不其然，一聊这个李承命就是这种信心满满好整以暇的纨绔作态，孟矜顾忍不住冷笑一声。

        “我听说这次出去，副总兵大人那边也出了兵力？”

        孟矜顾面不改色地抬手打掉了他乱摸乱碰的手，扶正了上的饰物。

        “好啊，我答应你。”

        她说话的语气还是平日那般和婉，说出来的话却十足十的刻薄。李承命听了一惊，眨了眨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孟矜顾索装没听见，无视了他挤眉弄眼的调笑言语。

        李承命语气轻佻，孟矜顾听了也微微一笑。

        府上下人早已先行一步前来大营报过，因此两人一行至正堂前时，堂上众人皆是一副早盼许久的神态。

        “孟小姐打扮得好生俏丽，啊不对，待会儿他们应该像称呼我母亲一般，也称呼你为孟夫人吧？”

        “那当然最好，我吃饱了，你自己吃吧，我换装扮再出门。”

        徐夫人对于自己儿子的预判太过准，眼下孟矜顾也不禁发笑起来。

        李承命托着腮嗤笑一声：“当然是你夫君我了，我带着人冲前锋杀得最多，数数人往上一报，谁争得过我啊？”

        两人一路聊些有的没的，没过多久就到了定远铁骑大营，李承命扶着孟矜顾走下车来，刚一下来，孟矜顾就觉得大营灯火喧嚣更胜之前，果然打了胜仗的庆功宴非比寻常。

        李承命见状连连摆手：“薛伯父别说这话，没的给我惹些事端，娘子发话了，伤重不宜饮酒，喝了要让我睡大营的。”

        孟矜顾有些脸热，心想李承命这厮好不要脸，张嘴就把她给卖了，她也只能端庄地笑了笑，行了一礼，朗声：“既然夫君不便饮酒，今日如此盛大席面，便由我来代为饮酒吧。”

        “不过我都不去个面好像也说不过去，搞得像我伤得多重一般，下次再去大营不得给我笑话死。”

        “那今夜？”

        李承命这张嘴说起什么来都一派轻浮模样，孟矜顾听了忍不住蹙着眉踢他一脚。

        他略微用力地握了握掌中细如脂一般的手指，一副满不在乎却又略显欣喜的模样。

        孟矜顾白了他一眼：“大营设宴庆功，母亲特意交代了你在家安心养伤，去了不住你要喝酒。”

        两人再见面时，孟矜顾已换了一蝶翅蓝琵琶袖华服，披着月白色的披风，梳着高髻了一整套的面，妆容偏又淡淡的，并不过分隆重。她瞧徐夫人出门前打扮得华贵典雅比平日更甚，便知今晚的场合除了定远铁骑的将士以外，大概还会有都司指挥使和辽东副总兵的人。

        孟矜顾也听明白了，辽东这个地方，就连副总兵都是李无意提上来的旧，为了确保往日的下如今也坐稳副总兵的位置，李无意当然得带着他一出去，往朝廷报的奏折也更好看些。

        他知孟矜顾会这么约法三章定是他亲妈告了黑状，可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矜持温驯的孟小姐放话能狠到这个地步，他只觉得，若是女子也能入朝为官，他这位娘子一定是那种连夜上书杀人无形、连皇帝的账也不见得要买的都察院御史才对。

        视作恩人，连带着孟矜顾也须得他人高看一眼，更何况她还是奉旨赐婚而来的。

        李承命挑了挑眉，咧嘴一笑：“自然是在辽东才这么说，在神京还这么说我真是嫌命长了。”

        “是，薛副总兵也是定远铁骑出，联合出兵行之有效，广宁地辽东后方，眼看过几个月就要到年关了，总得找个合适的时机一出去一趟，回来也好报战果不是？”

        说着她就吩咐一旁下人前去备车，李承命只是盯着她哑然失笑。

        他眉眼带笑伸出手来摸了摸孟矜顾高髻上的金饰，明摆着是在调戏她已为人妻子的事实。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位圣上打小就没出过皇城一步，京郊祭祖都懒得去的，可听着成祖皇帝御驾亲征封狼居胥长大，向来最喜欢的就是听下将领亲自带兵冲锋，横竖你是我娘子你心疼我受伤，圣上拿我们这种武将当柴火烧，他心疼什么？他只怕我们个个都缩在后贿虏通敌呢。”

        “怎么就我们俩，其他人呢，出去一趟就我突围负伤了，还都不来看我一眼是吧？”

        一听这话，堂上众人纷纷笑作一片，李承命的弟弟妹妹们也陪坐其间，什么时候见那最是好勇斗狠的长兄服过啊，也是扯着彼此的袖口忍不住发笑。

        李承命也吓了一，忙拍了拍她的肩：“你能饮酒？”

        “今夜薛副总兵的人也在大营里，都司的官员和辽东巡抚大概也都会来，这种要往上报送奏折领功的好事情，总不能庆功宴都不来个面吧，说得过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