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夏禾的手指松开了。

        王小明转，走到场中央。

        他站在那里。一米六。黑衣白带。面容清秀。十三岁。

        对面，丧彪。两米出。铁塔般的躯。拳面上还沾着上一个对手的脑浆。

        两人之间的高差，像成人与幼童。

        丧彪低下，浑浊的眼珠子盯着面前这个小孩，嘴角扯出一丝嗜血的笑，出满口发黄的牙齿。

        “小崽子，断了吗？”

        王小明没有说话。他的双手垂在两侧，没有握拳，没有摆架势。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眼睛变了。

        瞳孔缩成针尖大小，虹周围一圈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金色浮起来。

        那双眼睛不再是一个十三岁少年的眼睛——那是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的人的眼睛，冷得没有温度，静得没有波澜。

        丧彪没有再废话。

        他迈步上前，右拳抡出。

        这一拳和之前砸死那个汉子的力度几乎一模一样，拳风呼啸，带着破空的闷响，像一颗小型炮弹直奔王小明面门而来。

        王小明的向右侧倾了四十五度。

        就这么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丧彪的拳从他左耳旁三厘米的地方过，带起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了起来。

        丧彪没有停顿，左拳紧跟着轰出，横扫王小明腰。

        王小明矮，整个人像没有骨一样向后弯折，后脑勺几乎贴到地面，丧彪的拳从他口上方掠过。

        他借着后仰的惯翻了个，从丧彪张开的双臂下方钻了过去，像一条泥鳅。

        丧彪的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接踵而至。

        每一拳都带着砸碎墙的力量。

        但王小明的影在他面前飘忽不定，像一片被风动的黑色羽。

        他不退，只是绕着丧彪移动，始终保持在一个微妙的距离——近得伸手就能摸到，远得每一拳都差那么一点点。

        像猫，戏耍一暴怒的牛。

        五拳落空，丧彪的呼开始重了。他不是累了，是怒了。一个杀手榜排名第三的巨人，连一个小孩都摸不到，这让他的眼睛变得血红。

        他暴吼一声，双臂张开，不再用拳，而是用，像一堵倒塌的墙朝王小明整个人压过来。

        王小明反击了。

        他的第一拳落在丧彪右臂肘关节内侧。

        看上去轻飘飘的，像小孩在闹着玩，但拳落点准到毫米级别——正中尺骨鹰嘴突与肱骨车之间的间隙。

        一穿透的暗劲从拳面传入，丧彪的右臂瞬间一麻，从肘到指尖全失去知觉，巨大的手臂垂落下来。

        丧彪脸色一变。

        第二拳落在他左侧肋骨下缘，肝区的位置。同样轻飘飘的，但丧彪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不自控地向右弯折，“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沫。

        第三拳，太阳。

        这次王小明用了拳背，弹出去的，像弹弓。

        拳背的骨节准击中颞骨最薄的位置，丧彪的猛地偏向一边，耳朵里“嗡”的一声，平衡系统瞬间紊乱。

        他的拳越来越重，越来越猛，每一拳都像在砸空气。

        王小明在他边穿梭，像水绕过巨石——每一击都准落在关节、肋、位，四两拨千斤，借他的力反震回去。

        丧彪开始了。重的息声像拉风箱，汗水从光上往下淌，滴在地上的血泊里。

        他越打越急，越急越空。

        冯彪在旁边喊了一声：“不许用暗！”

        王小明也不回，从衣服内衬里掏出一排银针，十二，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随手扔在地上。银针散落一地，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赤手空拳。

        他的拳法变了。

        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弹击，而是一种古老的、近乎失传的架势——双脚前后分开，重心极低，双拳收在腰间，像蓄势待发的弓弦。

        古拳法。

        丧彪一拳砸来，王小明侧让过，左手搭上丧彪的前臂外侧，顺着他的力轻轻一引——丧彪的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去。

        就在他重心失稳的那一瞬间，王小明的右拳从腰间弹出。

        崩拳。

        短距离，不起势，不蓄力。拳从腰出，走直线，打的是寸劲。

        目标——丧彪的右膝后方，腘窝。

        拳面撞上膝关节后方的那一刻，整个议事厅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咔嚓。”

        那不是一声“咔嚓”。

        那是连续的、密集的、像炒豆子一样的碎裂声——“咔咔咔咔嚓——”膝盖骨、骨下端、胫骨上端、所有在膝关节交汇的骨骼结构，在这一拳之下同时崩溃。

        丧彪的右从膝盖不自然地弯折了——朝着完全错误的方向。

        小向前折叠，膝盖向后突出，像被反向掰断的树枝。

        雪白的骨茬从膝盖后方的肤里刺穿出来，带着血肉的碎丝，在灯光下白得刺眼。

        鲜血从破裂的伤口中涌而出，像一个突然打开的水龙，血有拇指细，出半尺远，把地上已经干涸的旧血泊重新染成鲜红。

        丧彪跪倒了。

        两米多高的巨人，膝盖着地的声音像一座小楼塌了。

        他的嘴张成一个“O”形，从咙深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嚎叫——那声音沙哑、嘶裂、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痛苦，像一被割的野牛在最后的挣扎。

        他低去看自己的，看到那从肉里刺出来的白骨茬，看到膝盖以下已经完全扭曲变形、不再属于人结构范畴的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瞳孔瞬间放大。

        全场死寂。

        死寂中，只有丧彪的息声、血滴落在石板地上的“嗒嗒”声，和王小明平稳的呼声。

        夏禾的眼睛瞪得很大，手捂着嘴，盯着那个还保持着出拳姿势的少年的背影。

        王小明收拳。

        他缓缓直起，从兜里掏出手机。

        他按下播放键。

        议事厅里响起一段录音。音质不算太好，有沙沙的底噪，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冯彪的声音。

        “那个女的，卖到阿富汗去。价钱你们自己谈，我不。但人给我弄走，越远越好。”

        停顿了两秒。

        又一段，还是冯彪的声音。

        “龙战那边，干净点。别留尾巴。用毒，别用刀。我不想看到血。”

        又一段。

        “莫邪，货到了没有？到了你接一下。钱我已经打过去了。”

        录音播放完毕，手机的扬声发出一声轻微的“嘀”。

        全场安静得连一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冯彪的脸，在这几十秒内，从枣红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青黑。他的嘴哆嗦着，额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夏禾盯着冯彪。

        她的眼眶通红，红得像要滴血。

        但她没有哭。

        她的脸上是一种超越了愤怒和悲伤的表情——那是一种在地狱深被锻造出来的、冰冷到极致的恨意。

        “冯彪。”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像一湖死水。

        “战哥待你不薄。”

        冯彪嘴动了动，说不出话。

        王小明关掉手机，回兜，朝冯彪走过去。

        “你说的交易，我赢了。”少年的声音淡淡的，“该兑现了吧。”

        冯彪的眼珠疯狂转动，像一只被到角落的老鼠。他猛地伸手，从腰后摸出一把黑星手枪——枪口没有对准王小明。

        对准了夏禾。

        “都别动！”冯彪嘶声吼，手枪对着五米外站着的夏禾，枪口在微微颤抖，“谁再上前一步，我先打死这个——”

        王小明动了。

        他是从侧面扑过去的，不是扑向冯彪，而是扑向夏禾。他的像一面盾牌，在枪响之前挡在了夏禾的面前。

        枪响了。

        一声，在密闭的议事厅里，震耳聋。

        子弹从王小明的右肩后方钻入，从肩胛骨下缘穿出，在出口炸开一个鸡大小的血。

        鲜血从前后两个弹孔同时涌出，浸透了他的黑色衬衫，从衣摆淌下来，在石板地上迅速蔓延。

        又是一声枪响。

        第二颗子弹打在他后背，从左侧肋骨下缘过，撕开一条长长的血槽。血肉外翻，白色的肋骨隐约可见。

        两朵猩红的血花在他上绽放，像两朵在寒冬里盛开的牡丹。

        王小明的晃了一下。

        他回看了夏禾一眼。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向前倾倒，栽进了夏禾的怀里。

        枪响之后不到一秒钟，龙帮数十号人同时扑向冯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