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的山渐渐变缓，变平，田垄一块一块地铺开，远有竹林，有灰瓦白墙的房子。妈妈靠着窗，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的慢慢歪过来，轻轻靠在我肩上。

        第二天，我们坐上了去成都的动车。

        “到哪儿了？”她问我。

        ―――

        她没接话，把碗里的肚夹到我碗里，用茶水涮了涮。“这样就不辣了。”

        “怎么没意思了？”我问她。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快，但我看见了。

        “你呢？”她往前走了一步，和我并排，肩膀几乎挨着我，“冷不冷？”

        我们在重庆停留了一天。

        我抬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心里骂自己没用。搬砖都没这么累。搬砖还有午休呢，这破山爬了快半个小时，她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呼

        我看着河面，想了想。她在说什么？是在说那些文人，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还想去哪儿？”

        “不冷。”

        我看着那块被茶水泡过的肚，夹起来吃了。没什么味，但也没那么辣了。

        “不知。”我说。

        夜晚，船经过一个灯火通明的城市，山城。

        她伸手碰了一下我的手背，凉凉的指尖，像在试温度。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很自然，像妈妈对儿子会的那种动作。

        从南京离开后，我们没再往东走。

        风从河面上过来，凉凉的。她把外套的领子立起来，缩了缩肩膀。

        那些城市的细节在记忆里叠成了一团――瘦西湖的长堤，采石矶的崖，某座古塔下面她抬看檐角的侧脸。我们像两片顺水漂的叶子，不着急靠岸，也不问要去哪里。

        江风很大，她声音轻轻的，一下就散了。

        船不大，乘客稀稀落落的。妈妈靠在船舱的窗边，看外面的江水发呆。我坐在对面，翻一本在码买的旧杂志，翻了两页就放下了。江面的水是浑黄的，两岸的山越来越陡，偶尔经过一个小镇，房子叠在坡上，白墙灰瓦，远远的，像贴在山上。

        但我知不止。

        我摆了摆手，说不出话，又摇了摇，意思是要再歇一歇。她也不急，就那么站在那儿等我，浅色的外套被风得贴在上，勾勒出腰的线条。

“每天晚上在这喝酒听曲，写诗作画――是不是也没意思的？”

        她转继续看窗外，像是在走神。

        我没动，也没叫她。

        “我本来就能，”我灌了一口水，“这家的太辣了。”

        “还说自己能吃辣。”她说。

        “这才到哪儿了就走不动了？”妈妈站在上面两级台阶上，回过来看我，语气里带着笑。

        船过去了，水纹慢慢散开，又归于平静。秦淮河的灯影在水里晃着，她的侧脸被灯光勾出一柔柔的边。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没拒绝，只是伸手拉了拉领口，把自己裹紧了。

        “骗人。”

        “成都。你不是说想去青城山看看吗？”

        第七天，我们换上了一艘沿江而上的客船。

        她像是感觉到了，没回，只是说了一句：“真好看。”

        “一辈子就待在这一个地方，写来写去就是秦淮河、金陵城。”她侧过看我，“不觉得闷吗？”

        “也不一定吧。”我说。

        我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气。

        她没再问我“喜不喜欢这里”，我也没再等她问。

        楼从江边一层一层叠到天上，灯光一坨一坨地亮着，像挂在山上的星星。甲板上有人说是重庆。妈妈披着我的外套站在船，发被风得乱飞，我站在她后，怕她冷，又怕她掉下去，伸手虚虚地挡在她腰侧，没碰到。

        “为什么？”

        青城山雨后的石阶漉漉的，青苔从隙里往外挤，踩上去有些打。雾气从山涧里漫上来，把两边的楠木林罩得朦朦胧胧，空气里全是水汽和泥土的腥甜味。鸟叫从高落下来，一声长一声短，不知藏在哪片叶子里。

        ………

        没去什么景点，就在江边走了走，吃了顿火锅。辣得我直气，妈妈倒是不怎么怕辣，看着我笑。

        我忽然想起来，苏城也有个秦淮河。不，苏城那条叫――算了，不重要了。

        妈妈像是忽然改了主意，带我沿着长江的方向一路往西。镇江、扬州、芜湖，每个地方只停一天。她站在岸上看江，我站在她旁边，江风得人眼睛发涩。

        “可能…因为喜欢的人在边。”

        动车一直往西。成都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