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记得她在皇陵深那声声凄切的呼唤。

        “别哭。”陆铮蹲下，生拙地拍了拍小蝶的脑袋，“我……我会回来。”

        他深一口气，像是要将这屋内最后一点温压进肺腑，随即猛地松开手，撑着墙站了起来。

        迈出破屋的第一步，他的还在打战，每一步踩在碎石烂瓦上都像踩在虚浮的云端。晨风掠过他破损的玄袍，带走了一虚汗。陆铮没有回，他甚至不敢回。他怕只要看见碧水那双蓄满泪水的眼，自己那强撑起来、名为“守护”的狠劲，就会在瞬间崩塌。

        他握紧了手里的木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废城的街在晨雾中显得愈发死寂，唯有他那略显沉重且凌乱的脚步声，在这一片死城中回。陆铮盯着远那座半塌的城隍庙，感受着空气中越来越郁、几乎要割破肤的圆满刀意，死死咬住了牙。

        他知自己接不住那一刀，可他必须去。

        因为如果连这一步都踏不出去，那他就不带着她们，走出这片被血色染透的荒原。

        废城中心，城隍庙。

        岁月的风沙将这座昔日的香火之地剥蚀得只剩下一副嶙峋的骨架，断残垣在晨光中投下巨大的、如怪兽般的阴影。街两旁那些深不见血的刀痕，宛如大地干涸的伤口，在稀薄的雾气中吞吐着令人战栗的锋芒。

        陆铮停在庙门前的空地上，每一步落下，靴底与碎石摩的声音在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能感觉到，那圆满的刀意正如同汐一般，一寸一寸地漫过他的脚踝、膝盖，最后死死锁住了他的咽。

        云震天盘膝坐在那布满裂纹的石阶之上，暗红色的巨刀横在膝，那一乱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唯有一只独眼在阴影中闪烁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寒光  。

        “来了？”云震天没有抬，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激起一阵阵回响  。

        陆铮停在十丈开外。这个距离，在那等级别的刀客眼中，与抵住咙并无区别。他紧紧握着手里的枯木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甚至微微发颤  。他的咙干涩得厉害，心脏在腔里像是一面被疯狂擂动的破鼓，每一次动都带起太阳的一阵刺痛。

        他想应一声“来了”，可嗓子眼像是被了一团带刺的荒草，只能生生地点了点  。

        云震天这才缓缓睁开独眼。那目光不带半分杀气，却厚重得如同整座昆仑山倾倒而下，压得陆铮浑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那双打颤的，看着那额上细密如珠的冷汗，最后目光落在陆铮那双即便恐惧到极致、却依然死死攥住木棍的手上  。

        “怕了？”云震天冷声问  。

        陆铮沉默了良久，没有试图用那种虚伪的狂傲去掩饰。他着那几让他跪下的压力，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怕。”

        云震天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采。在这废城里，他见过无数所谓的“英雄”，有的跪地哀求，有的色厉内荏，有的求死以博名。但敢在他云震天面前，如此直白、如此坦诚地说出这个“怕”字的，这是一个  。

        “怕还敢来？”云震天追问，语气中带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  。

        陆铮深一口气，肺腑间满是冰冷的尘土味。他脑海中浮现出碧水拉住他袖口时颤抖的手，想起小蝶唤他“主上”时那充满依赖的眼神，也想起瑶光消失在血雾中的那一抹残红  。

        他不记得那些情爱的纠葛，但他知，这些人的命现在全系在他这一快要折断的脊梁上  。

        “不来，一点机会都没有。”陆铮的声音沙哑，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去的诚实与执拗，“拿不到令牌，她们……活不了。”

        “哼。”云震天冷哼一声，缓缓站起。

        随着他的动作，那柄暗红色的巨刀在他手中轻轻一转，刀尖地的瞬间，发出一声如闷雷般的巨响。整座城隍庙似乎都随之抖了三抖，残存的屋檐瓦片扑簌簌地落下，激起满地烟尘  。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铮，独眼里神光大盛：“你觉得，你能接住老子这一刀？”

        陆铮死死盯着那柄布满裂纹的巨刀，每一裂纹里似乎都封印着一段惨烈的杀伐。他想起昨日指尖碰刀痕时那种被冰锥刺穿灵魂的痛楚，想起云震天挥手间劈裂大地的威势。他的在，胃在翻涌，那种对死亡的本能厌恶让他几作呕。

        他怕得想逃，想尖叫，想不顾一切地离开这片鬼地方。

        “不知。”陆铮咬着牙，吐出了三个字  。

        云震天这回是真的愣住了。他预想过无数种回答――“能”、“死也要接”或者是某种慷慨激昂的遗言。可这小子居然说“不知”  。连能不能接住都不知，却敢为了后那几个女人，带着这一冷汗和颤抖，站在他云震天的刀口之下。

        “那你还敢站在老子面前？”云震天的声音低了几分，不再是质问，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

        陆铮抬起，那双原本因恐惧而有些涣散的赤金色瞳孔，此刻竟在刀意的磨砺下生出一近乎偏执的狠劲。

        “不来，她们会死。”他重复了一遍，虽然声音依然颤抖，却比刚才更稳、更沉  。

        云震天盯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像刀，一层层剜开他的肉，要看清那骨子里到底藏着什么。他看见了恐惧，那种最真实、毫不掩饰的凡人恐惧；但他也看见了恐惧底下，那正在如同野火般悄然蔓延的、为了守护而生出的疯魔。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云震天忽然放声狂笑，笑声沙哑低沉，在废墟间回，激得四周刀痕铮铮作响，“那老子就给你这个机会！”

        话音未落，那柄巨刀已被他缓缓举过。那一瞬，陆铮只觉得，天塌了  。

        云震天的刀举过的那一瞬间，陆铮眼中的世界彻底变了  。

        那不是一种夸张的错觉，而是真实的、近乎毁灭的感知  。陆铮只觉得的天穹像是塌陷了一般，狂暴而厚重的刀意从四面八方疯狂挤压过来，如同一座万丈深的山岳死死悬在他的天灵盖上  。周遭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原本呼啸的风停了，连晨光都仿佛在这一刀的阴影下暗淡了几分  。陆铮独自站在刀意的暴风眼中心，像一只被钢钉死死钉在原地的蝼蚁，膝盖在剧烈的威压下疯狂打战，几乎要支撑不住这重量而跪下去  。

        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没有闭眼  。

        他那双赤金色的瞳孔在颤抖，却死死盯着那柄布满裂纹的暗红巨刀，盯着云震天那只冷漠如冰的独眼  。在这一瞬的生死边缘，无数杂乱的念在他脑海中走灯般闪现：张三曾教导他“人间的剑杀人，心里的剑杀鬼”；老曾传他“以心守神，以神御气”的吐纳之法  。更清晰的，是碧水着孕肚的模样，是小蝶拉着他衣角的力，是苏清月即便疲惫却依然的背影  。

        他不知为何这些碎片让他如此执着，他只知――他绝不能死在这里  。

        “斩！”

        云震天的刀终于落了下来。那一刀似乎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沉重到极致的缓慢，仿佛是在拖拽着整座山脉的力量一寸寸压下  。刀锋还未碰到肤，恐怖的刀意便已先行撕开了陆铮的玄色衣襟，在他苍白的口上划出一平整的血痕  。鲜艳的血珠刚一渗出，便被狂暴的劲风碾碎，化作一团凄厉的血雾。

        与此同时，陆铮内的魔漩涡开始了前所未有的疯狂旋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