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一层层地往上翻，像旧伤结痂被撕开。

        她没动。

        她的每一个变化，他都看在眼里。从小孩的肚到少女的锁骨，从伤的膝盖到第一次口发育鼓起、第一次来月经，甚至第一次恋爱。

        第三章  湛川的雨

        “从来没有过。”

        邱易弯了弯嘴角，等着她们凑过来听。

        告别了她们三人，邱易慢悠悠地爬到五楼，走到寝室门口。她一推开，看到邱然正站在窗边整理刚换下来的旧床单被套，

        语气不重，但她违背不了。

        “快别说了，橙子要被气不活了。”    王嘉宜转去问邱易，“待会儿你来图书馆不，我们帮你占个座？”

        距离太近，他低对上她噙满了泪和怨的眼，呼开始不稳。

        他帮她洗澡、换布、喂药、哄睡，几乎是他一把屎一把把她拉扯大的。

        “没事了，”他哑着嗓子，声音放低，“别这样，小易。”

        “哥哥，你想好再说。”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气音。

        “我没生气。”因为语气过于平静，听起来反而很冷，“但以后别这样了，小易。”

        她想往那热源靠近，又被推得更远。

        他以为要用一生来偿还那个夏天的罪孽，他好了这样的准备。

        杨之之最淡定，她一张口，就能用东北腔把所有人的口音带飞：“哎哟，邱然哥算矜持了。据说外科医生，尤其是骨科的，能同时脚踏四条船。”

        “你家的门锁密码，是那天的日期。”她抬起眼，目光漉漉的，像是在轻声控诉，又像在祈求肯定答案。“你也怀念吗，哥哥？”

        他不敢再看她，只能机械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就像小时候她半夜噩梦哭醒时那样。

        “都是哥哥不好。是我给了你错误的信号，是我没能拒绝你。如果我真尽到了兄长的责任，你不会变成这样。”

        邱然整个人瞬间僵。

        邱然终于开口，语调平稳得可怕。

        确实是他的错，怎么能责怪她。

        邱易要继续说，泪水也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笑得天真又残忍。

        她低低地说，泪眼迷蒙，再没半点刚才鲁莽自伤的狠劲。

        他结动了动，手上的动作停了两秒。

        “手给我。”他说。

        邱易静静地望着他。

        “好。”她点。

        这会儿校园里人多起来，大都是去图书馆占座的学生，脚步匆匆。

        “……”

        她仍在发抖，泪水顺着脸下来，滴在他手上，混着血，得他一阵发颤。

        “哥哥，我真的知错了，你别生气。”

        “诶！邱易！”

        她靠在他怀里，泪水浸透了他的口。

        她看着邱然走到书柜前，弯腰从最下方的方格里抽出一个白色药箱，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创口贴，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她们这才看到刚从车那侧绕过来的邱然，齐齐打招呼：

        他不动声色地从邱易手中拿走了行李包，又说：

        他抬起，与她视线正面相撞。黄灯光从她的发梢下，映出她眼底的意，像一汪快要溢出的平静湖水。

        王嘉宜撞了撞她的肩膀，笑得暧昧：

        邱然还记得爸爸妈妈。记得那个还算完整的家：饭桌的笑声、节日的灯光、假装幸福的每一天。

        一个女声从宿舍门口传来。

        妹妹出生那天，他也刚满六岁。

        邱然低把棉签、碘伏、创口贴一样一样放回原位。他合上盖子，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易易，你哥还没恢复单吗？”

        邱易口一阵窒闷，心里的那委屈、爱、恨、羞耻，一齐冲上来。

        她被钳在他的怀里，整个人还在发抖，但指甲紧紧掐进掌心里摩，一点血顺着她的手指渗了出来。

        --

        然后狠下心，用力扯开她的手，站起，退后半步。

        邱然低下，用棉签蘸着药水，一点一点拭。

        她纯是八卦之心旺盛。陈橙才是邱然的号粉丝，据说在见过一次之后，便再对湛大那些野草提不起半点兴趣。杨之之则对零食更有热情，对帅哥免疫，常说自己是坚定的母单主义者。

        他的呼乱了。那一刻，所有面的克制都显得荒唐。他想辩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抬起右手，几乎是本能。

        他几乎是吼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但不敢太用力。

        “走吧，”他轻声说，“我送你回学校。”

        “够了，别说了，小易。”

        “邱然哥好――”

        他话还没说完，邱易出声打断他：

        她的指甲边缘有被啃咬的痕迹，并不平整。被锐利的指甲划过，血丝很快浮了出来，一滴滴顺着手臂往下。

        “我不――”

        “手松开，小易。”他低声说。

        邱然还没反应过来她要什么，她就已经用另一只手抓住自己的前臂，指甲一点点抠进肤，在浅白上迅速划出几深红的伤痕。

        她学说话时，第一句叫的不是“妈妈”或“爸爸”，而是“哥哥”。

        “狗男人！”

        邱易慢慢伸出那只被自己抓伤的手臂，肤上几血痕蜿蜒，目惊心；又摊开掌心递到他的面前，创口浅一些，还渗着一点血。

        他趴在婴儿床边，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哭，小心地伸手去摸她的脸，再笨拙地给她自己所有的玩，哄她笑。她学走路时，他跟在后，她摔一跤，他就跑过去让她揍自己一下，说“都怪哥哥不好”。

        “你不是说回家几天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邱易抽泣着，突然伸出手，绕到他背后，死死缠住。

        但邱易不记得了。她只知邱旭闻和张霞晚整日都在争吵、互相折磨，最后在同一屋檐下形同陌路。她只记得邱然，他既是她的妈妈，也是爸爸，是哥哥，还是爱人。

        “嗯，”邱易淡淡笑着，语气温柔，“想着还是在学校复习考试更方便吧。”

        邱然没法掰开她的手指，只能把她的手攥得更紧，放到自己的面前，用轻轻贴上她的指骨。

        说话的是室友王嘉宜，她旁边是陈橙和杨之之，三个人挤在一起，手里都拿着刚买的早餐。

        陈橙笑得比哭还难看，抱着杨之之结实的大臂作昏倒状。

        “你凭什么歉，邱然？”她哭着喊，声音几乎破裂，“凭什么说得那么轻巧，好像我只是被你误导了一下――”

        碘伏的气味在空气里散开。

        “他又换了，”她摇摇，有模有样地编排起来，“好像是个刚出的平面模特，才十八岁。”

        “放开我！”    乱挣，几乎贴上他的口。

        邱然也笑了笑，微微颔首。

        他看着她，眼神空，像在看一个已经离她很远的人。

        邱然的手停了一瞬，没抬。

        她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极轻极淡，脸颊的梨涡也只是出现了一瞬。

        她终于松了手，整个人像失去了支撑似的，地下去。邱然本能地去接，双臂一收，将她稳稳护在怀里。

        他的和手都是凉的，邱易却觉得，所有被他碰到的地方都在发。

        良久，他深一口气，又长长呼出。

        --

        邱然熟门熟路地径直将车开到湛大A区女生宿舍三栋门口停下，熄了火。邱易没看他，提起行李自己下了车。

        邱然和她们客套了几句，目光扫过邱易，才慢慢转上楼。

        “我睡不着，我每天都在想那天的事。哥哥，你睡得着吗？”    她摸到了邱然的脸，有些痴迷地望着他，继续：

        她却拼命要挣脱，力气大得惊人，像要把所有的恨和绝望都展示给他看。

        邱然只能狠心，两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平举过，怕她再伤到自己。

        脑海里闪过那天的画面。记得她靠在他的卧室门边，眼睛红红的，嘴里还在和他吵些什么，后来忽然就不说话了。记得自己本该后退，却甘之如饴地迎上去。记得她细瘦的肩膀在颤，轻轻喊着邱然。

        “邱易。”

        其实外人本看不出兄妹俩之间怪异的氛围，但邱易向来心虚，演技尚可，现在装出一副神色如常的样子，和室友们有说有笑。

        “行啊，谢谢啦。”她笑，“我去拿书包，等下去找你们。”

        他打开了客厅的主灯，黄的光照下来，把那双干净的手照得格外白皙。

        “对不起。”

        “卧槽！”

        避她如蛇蝎吗？

        “哇，谢谢邱然哥！”陈橙惊喜地说，“每次都有礼物，好周到啊。”

        “早啊”。

        在她面前，他从没设过防。她会穿着睡衣钻进他怀里要哄睡，他就抱着她，拍着她的背，闻着她发上的香味。他以为，这就是地久天长深刻入骨的血缘亲情。

        “骗人，你很生气。”她非常确定，因为了解他，“讨厌我了吗，哥哥？”

        “要我别说可以，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爱我。”

        可他怎么会又怎么能，借着醉意说爱她？

        雨停了，只街边的树叶还在滴水。

        “你们先聊着，我帮小易把行李拿上去。还给你们带了点零食，一会儿回来自己分。”

        “我错了，哥哥。”    闷闷的声音从怀里传来。

        像在叹气：

        “小易！你冷静点！”

        邱然的结动了动。

        他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