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进门十年，该尽的本分一样没落下。”

        “你当只有你见过他？这些年，秦家的女人，哪个又没见过他？”

        沈老太太站定在前，不过半臂的距离，挑起下巴，目光透过那层厚厚的眼，如看牲口般戏谑地打量着龙灵，地室上方回着她的一声轻笑，在这空的石室里撞出回响，每一声都在嘲弄着龙灵的无知与微末。

        可每当这念生出，鬼域里那漫天死气便跟着翻涌。

        他与钟清岚的面相实在相像，可细看眉骨，却略有不同，不是五官，那人气质更沉，剑眉压着一双瑞凤眼，眉心聚着一沉郁戾气，瞧人时，像是一潜伏在暗的野兽，阴森里透着几分邪。

        “若是缺了这层阴气滋养，他魂魄便要散尽，他若是散了……”沈老太太忽地敛了笑意，那双深陷的眼中出几分凛冽杀机，“谁来保我秦家香火？这一门孤寡，又要去指望谁？”

        她厌他，厌他惯用强权，厌他步步紧，厌他每一次俯贴近，都叫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猎手盯住的鸟，扑腾不出半点生路。

        寒意从脚底攀上心，眼前晃过那些泡在陶罐里的婴骨，晃过那些如烂泥般扭动的女人……

        “她们呢？外面那些人，又算什么？”

        龙灵不敢想，一旦念沾了这些污秽，心肝脾肺便如被油煎过一般。若是他以婴灵为食，以阴气为薪，那么，他在自己上索求的，又是什么？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这不过是野兽给猎物施的恩惠，是为了吃得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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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冷风从暗渗出来，舐着后背，冻得龙灵骨生疼。

        “若没这些阴气供着，你以为恩主能安安生生躺在地底下？”

        她宁可这老媪是疯了，宁可整个秦家都是一群疯子，也不愿去认那个人与这腌臜有半点干系。

        “侍奉？”龙灵眼底腾起两团火，紧握着手心，字字如刃，“你这叫侍奉？”

        沈老太太手腕微顿，昏黄灯火勾勒出她脸上纵横交错的褶皱，如干涸裂的大地。她也不抬，只将手心贴在那死人额上，平平静静地吐出一句：“你不是都瞧见了吗？她们啊，正在侍奉恩主。”

        “什么本分？”

        “为何会变成这样？连孩童都不放过，为何！”

        声嘶力竭的质问撞在石上，反弹回来，显得单薄而凄凉。

        木梳在半空停住，沈老太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木梳缓缓按进血水里。涟漪开，又重重拍回池，老太太盯着水波，语气如倾吐往事：“如意那孩子命薄，子骨熬得太久。”

        沈老太斜睇着她，眼底没半分凶厉，只剩下一层阴恻恻的怜悯，幽幽：“你以为秦家的女人，是娶回来什么的？享福？从跨进这门，她们就是祭品。”

        这一屋子的活人，竟将这牲畜行径视作天经地义。没有人奔逃，没有人挣扎，她们活着生儿育女，枯萎死去，一代复一代，像是长在这宅子里的陈年霉菌，腐烂得理所当然。

        沈老太太慢腾腾掀起眼，眼窝深陷，浑浊的瞳仁像两口枯井，死死锁住她。

        两个字如重锤落下，龙灵脑中轰然一片，心如坠冰窖。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将自己的一血肉一点一滴地耗干，只为了供奉一个连真面目都瞧不见的邪祟？

        沈老太太见她如见鬼魅，褶皱丛生的脸上竟浮起几丝扭曲的快意。她将秦霄声鬓角的发细细捋至耳后，拄着那拐杖，一瘸一拐地向她近。石室里回响着木撞击地面的钝音，一戳，一挪，一响。

        龙灵面上最后一丝血色尽褪，颤着嗓子问：“林如意……她也是这样没的？”

        她每压近一分，龙灵便被迫后撤一寸，直至足尖抵住石阶，后背撞上糙岩，眼下已退无可退。

        祭品。

        这一句落地，龙灵只觉平地起了一阵阴风，将五脏六腑都得空的，两眼因惊愕而撑大。

        “想通透了？大喜那夜，他寻到你房里去了？”

        恩主吗？怎么又是他！

        她抬眼看向龙灵，嘴角牵出一抹凉薄的笑，那是看砧板上鱼肉的眼神。

        可人心终究不是账本，哪里是一句“不欠”就能抹得干干净净的。

        一袭墨袍自尸山血海中踏步而来，将她从利爪下拽出的悸动，又在那心尖上烙下痕迹。

        打从那老横死在祠堂里，这名讳似乎便如影随形，成了个避不开的咒。龙灵恍惚了一瞬，脑海里竟浮起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积压已久的惶恐终于决堤，眼底泪光闪烁，字字泣血：

        偏生沈老太太这一声，把她心底最忌惮的猜想扯到了日光下。原来，与自己纠缠不休的恶鬼竟就是秦家世代供养的邪祟。

        龙灵仰起脸，定定地望着沈老太太，心口像是坠了一块生铁，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得人腔发闷，连气都得有些困难。

        而比那个邪祟更叫人寒心入骨的，是整个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