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像是用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她还在看他，等着他的回答。陆正衡看了她片刻。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眉依然微微蹙着，但他看她的眼神里，那种评估的重量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简洁、更直接的东西。

        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像一把骨架子，几乎没有什么重量。隔着脏污的衣裳，他能感觉到她上的温度，像一块被烈日烤过的石。她被碰时疼得微微缩了一下，但只是咬住了下，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转大步朝庙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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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正衡将怀里的人轻轻放进了吉普车后座，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军大衣，裹在她上。那件大衣太大了，几乎把她整个人从到脚盖住了，只出一小截沾着草屑的发尾。

        张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跟在自家督军边这么多年，从没见督军从外捡过人，更没见督军亲手抱过一个女人进门。但张诚更清楚另一件事――他亲眼见过督军置叛徒时的模样，也亲眼见过他在战场上用一把匕首解决掉最后一个敌人，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刀刃在靴底上干净。这个男人的仁慈是有限的，而且是选择的。他能把一个快死的陌生人从破庙里抱出来，也能在下一刻面不改色地置一整队叛军。两种行为在他上并不矛盾――他只是他觉得该的事，仅此而已。

        他收回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坡和枯树。

        他的手指是凉的，带着冬日的寒气。她额的肤得惊人。她在他碰她的那一瞬间，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在接受一个更强大的存在的检查。他没有立刻缩回手，那双眼尾微挑的眼睛注视着她，像是在他的脑海里权衡着什么，过了几息才收回了手。

        “……烧得不轻。”

        她在那目光下没有退缩。她的呼又浅又急，嘴因为高烧而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是稳定的――她在等他出决定。

        她知自己此刻的样子足够狼狈，上的伤足够真实，高烧的温度足够手。她不需要说更多的话。她只需要让他看见一个快要死了的人，然后亲口说出那句请求。她把这辈子的赌注都押在了这一刻。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砺的砂石碾过布面，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简短和笃定，但并不刺耳。

        她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脑海中闪过最后几个念――她成功了。他把她带出来了。她至少还能再活一天。

        然后他问：“还能走吗？”

        他伸手，手背贴上她的额。

        张诚没有多问，快步出去备车了。

        车内很安静。他靠在副驾驶座上，偏看了一眼后视镜――后座上那个人裹在他的大衣里，缩成小小一团，像一只被冻僵了的猫。她的呼在颠簸中依然很浅。

        后传来副官张诚压低了声音的询问：“督军，这是……？”

        陆正衡没有说话。

        “回府。叫大夫。”简短，干脆，没有解释。

双因为高热而泛着水光的眼睛，安静地、坦然地迎上了他的注视。

        他蹲在那里，看着她，沉默了几息。那几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的目光从她烧得通红的脸上移到她干裂的嘴，又移到她在破烂袖口外、冻得发青的手腕。他看得很仔细就像在审视一件来历不明的东西，在判断它是否有危险、是否值得他花费时间和力去理。

        他站在车门边，低看了她片刻。

        宋怀瑾只是看着他，用那种因为高烧而泛着水光的、却依然明亮的眼神望着他，嘴动了动，又说了几个字：“我想活下去。”

        陆正衡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上了车。“走。”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沙哑，气若游丝，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用尽了里最后一点力气来保证自己说出的话不会被听漏：“这位长官……救救我。”

        然后她的意识沉入了高烧带来的混沌之中，像一块石缓缓沉入深不见底的黑色水面。

        吉普车发动，在颠簸的土路上缓缓驶离了那座破庙。后的风雪渐渐大了起来，将庙前凌乱的脚印和车辙一点一点地覆平，仿佛那里从来不曾有人来过。

        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肩背，一手托住她的膝弯，将她从稻草堆里抱了起来。

        她没有睁眼，缩在那件带着他温的大衣里，感受着那份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她被冻透了的肤里。那大衣上有一种气味――冷冽的冬风，混着淡淡的皂角味和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