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了好一阵，她才抽抽搭搭地抬起，小声问，能不能陪她回天问会的驻地过节。她语气急切，像是怕被拒绝似的连忙解释：“他们其实都不是坏人。总会收留了很多无依无靠的凡人，还有像我这样没灵或者灵不好、被宗门丢掉的孩子，也还有些受了重伤、再也修不了的人……大家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一样。”

        银霆将那副形象狞厉的傩面覆在脸上。心中暗想，只要藏住这张脸，在那人来人往的总会驻地里，想必那疯子也认不出她来。

        小姑娘见她答应，破涕为笑，拍着手叫好：“没问题的！”

        “那我去给你拿碗屠苏酒，能祛病的！”如意说着，便蹦蹦地跑开了。

        没走出几步，那寒意便再度袭来，夹杂着一阵眩晕。她只觉神魂摇摇坠，仿佛要挣脱躯壳，投向眼前无边的黑暗。视线重叠发虚，天地都在缓缓塌陷。银霆强撑着一口气，扶着水缸蹲下。

        陪着如意与一群孩子放过鞭炮，人声渐歇，众人各自散去。如意与另一名孤女同住，银霆替她们安置妥当，待两人熟睡，方才悄然退了出来。

        无妄的声音在她上方沉沉压下，不复往日的卑微祈怜，在这四下寂静之中，反倒透出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味。他俯近，阴寒的气息拂过她冷汗涔涔的颈侧，低声：“才替你解了火毒，怎么？这么快就染上寒毒了。”

        “无碍，”银霆压下不适，努力将语气平稳下来，“我之前生了病，已经好了，只是有些发冷。”

        此刻如意走远，那目光似乎又悄然贴了上来。

        那感觉来得猛烈，几乎将她整个人掏空，她形微晃，口发紧，竟生出虚脱之感。银霆神色一沉，迅速取出医修所给的补气丹药吞下，待药力缓缓化开，内气息方才稍稍稳住。

        “仙子。”

        她转，掀开半张面，将如意拿来的屠苏酒一饮而尽。

        驻地之中人影绰绰，果如女孩所言，凡人与残损修士杂其间。最令银霆心安，却也最让她隐隐不安的是，此地有近半数之人皆着面。那些面大多陋简易，有的不过削木为片，有的却描彩成傩，形制不一。众人隐于其下，互称兄弟姐妹，在这层遮掩之下，份、过往，乃至残缺的灵，仿佛都被一并掩盖。

        银霆随着如意步入天问会的驻地，本以为会见到森严魔窟，不料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宁静祥和的烟火气。

        银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将那孩子轻轻揽入怀中。小姑娘埋首在她怀里，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决堤，放声哭了出来。

        她略一思索，伸手接摘下如意的傩面：“好，我陪你回去。不过，我想着你的面。”

        “姐姐？你生病了吗？你上好冷。”如意牵着她的手，担心地问。

        银霆听着这些话，心中那抹对天问会的成见微微动摇。她终究还是心了，可一念及无妄，警意便如芒在背，挥之不去。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更轻了些：“姐姐，我能不能……抱抱你？”

        银霆心中一紧，抬手扶了扶面上的傩面，确认遮掩无误，这才缓缓回首。视野之中依旧人影绰绰，面森然，并不见那阴恻恻的影。

        有脚步声。

        银霆的感知向来锐。方才在人群之中，她已数次察觉到一缕缠人而侵略的视线，无声无息地贴在她背脊之上。可每当她循着那点异样望去，入眼的却只是千篇一律的玄衣与一张张色彩纷呈的面。那些人或低首而行，或与她肩而过，举止寻常，看不出半分破绽。

        直到那人停在面前，俯蹲下。一张描金绘彩、面目狰狞的傩面，占据了她即将沉没的视线。

        她勉力睁开眼，只见一人影自暗缓缓走近，形修长，每近一步，寒意便重上一分。

        随着她逐渐深入驻地，银霆只觉那通发寒之感愈发明显。内那片枯竭的经脉竟隐隐生出一种异样的渴意，仿佛在无声索求着什么。

        这种面之下，众生平等的诡异和谐，让银霆不由自主按紧了脸上的傩面。

会一起出来看戏、拜节。刚才我远远看见姐姐的背影，还以为，是娘亲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