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远些，有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老者，死死抱着一个包袱，眼神空地盯着窗外浑浊的江水。那包袱里不知是书还是牌位，他抱得那样紧，手臂上的青都浮了起来，仿佛只要一松手，他这辈子的就断了。

        言毕，他又看了那孩子一眼，添了一句：“孩子这般大的时候，最经不起惊，要多看着些。”

        那妇人接过水，看了雪初一眼，迟疑着把孩子稍稍放松。雪初便伸手替那孩子把领口松开些，又用帕子轻轻去他额上的汗。孩子哭得急，冒出的汗贴住了额的细发，雪初的手指一碰，那细发便贴在她指上。雪初指下停了一息，才顺着那点汗意继续往下去。

        雪初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角落里。那妇人衣衫旧得发灰，发髻散乱，眼下青黑，怀里的孩子被襁褓裹得很紧，脸上却泛着不安的红。她一边拍着，一边低声哄，声音却发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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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手搭在冷的栏杆上，在栏边轻轻叩了一下，才续：“可这世，愿不愿，大抵都由不得人。”

        角落里的妇人，怀里抱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那孩子半大不小，此刻大概是饿了，哭声嘶哑。妇人一脸麻木，从怀里掏出一块发黑的饼，用牙咬碎了，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有一小块碎屑掉在脏污的甲板上，妇人立刻伸手捡起来，在衣襟上了，毫不犹豫地进自己嘴里。

        雪初手上仍替那孩子着汗，过了片刻才将帕子收回，又替他把贴在额前的细发拨到一旁。那一句“心善”落得很轻，却把她昨日被人打量的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排坐着的一家几口，男人正为了一个座位和旁人争得面红耳赤，脖颈上青暴起，仿佛那就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领土。

        等她跟沈睿珣再上甲板时，雾已散薄了些，山影仍压在两侧，江水却开阔起来。风从峡口出来，带着水腥与草木气，得人衣襟猎猎。甲板上的人多了，笑声却依旧少，更多的是低声商量与叹息，叹息里夹着对下一站的猜测：哪换旗，哪涨粮，哪昨夜又起了火。先前那几个江湖客立在船一侧，此刻也低声议着前路，说夷陵近日才起过一场动乱，城门查得紧，下船后只怕还要绕上一段。

        江风迎面来，拂乱了她的发。她把散到颊边的发压回耳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沈睿珣开口：“为人父母，总不愿见孩子受这样的苦。”

        忽然传来一声啼哭。那哭声起先还细，随即翻涌起来，哭得人耳发疼。有人皱眉嘟囔一句“又来了”，也有人叹息了一声，叹息中却没有余力。

        那妇人接过药，连声谢，说得磕磕绊绊：“你们心善……这一路，能活下来就算命了。”

        他说着便从药里分出一包药末，让她用温水化开。

        她转过脸去看沈睿珣，江风扑在她的眼睫上，那层薄薄的意便压在眼底，没有落下来。她想起他在巫山前说的那句“贪得这一晌”，忽然觉得那贪并不羞耻，反倒是支撑人在这世间里不至于散掉的东西。

        她站了半晌，才迎着风问出一句：“外面……都这样吗？”

        哭声、骂声、咀嚼声、咳嗽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在雪初耳边，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雪初立在船栏边，望着江水在船下涌动，低声叹：“一个人抱着孩子走这一路……夜里怕是连觉都不敢睡实。”

        雪初霎时觉得在这样遍目疮痍的世里，她昨夜的那点温存和此刻上的洁净，都显得无比奢侈，奢侈得让她一时无从安放。

        她低下，见那孩子眼角还带着一点泪水，口一起一伏，呼又急又浅。雪初把帕子折好，垫在他颊侧，指腹在那一点上轻轻按了一下，生怕再惊着他。

        巫山的峰影渐渐在后淡去，神女的传说也被江风卷走。船继续向东，水路漫长，世纷乱，天光却仍照得见人。

        雪初把披风往前拢了拢，方才那妇人说那句“能活下来就算命了”时的神情，又回到眼前。

        沈睿珣诊完脉，抬起，目光从雪初脸上掠过，神色微沉，又很快收住。他把孩子的小手轻轻放回襁褓里，替他理了理前裹乱的布角，这才转向那妇人：“他受了风寒，又惊惧过度，夜里没睡稳，火便上来了，不妨事。”

        沈睿珣径自走过去，伸手替那孩子搭了脉。

        雪初将手伸过去，覆在他手上。沈睿珣反手握住，她便顺势朝他侧靠近半步，与他一同立在风中，听江水拍舷，听船声破浪，听远有人低低唱起不成调的民谣，唱到一半又停了，仿佛连歌都要省着些力气。

        沈睿珣将搭在栏上的手收了回来，侧过替她挡去迎面的风，而后答：“有好些地方更坏，也有地方还算能活。你若怕，有我在。”

        那妇人看了一眼周围，低声解释：“这孩子夜里受了寒，哭得狠了些。”

        雪初也蹲下，把随的小水递过去：“先喝一点嗓子。你抱得太紧，他也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