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我的名字。

        而现在，我脑海中那个一直模糊不清的、幻想被掌控的重影，突然在这个阶梯教室里，在这个讲台前，和顾深远那张极度克制、不可侵犯的脸重合了。

        说完了。我觉得自己脸有点热。他没有上评价，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点了一下，那个幅度非常小，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的脸，本注意不到。

        "林夏，是吗？"

        这种感觉让我更紧张了。我攥了一下手指，把剩下的话说完："所以张爱玲写这个转折其实不是用情节推的，是用……用叙事的隐藏来的。她把犹豫藏起来了，让读者和王佳芝一样，到了最后才发现。"

        我猛地回过神来。全教室的目光刷地转过来看我，日光灯白花花的光打在桌面上，课本歪在一边，我的笔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到了桌角。讲台上的人在看我――顾深远的眼睛隔着半框眼镜看过来，不是那种"你在走神我要批评你"的目光，而是很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丁点耐心的――等着我。他等了大概两秒钟，确认我回过神了，才继续说：

        他说"下课后你可以来找我"。他没有说"来找我"，他说的是"可以来找我"――"可以"这个词给了我一个选择权。好像他知如果用命令的语气，对一个学生来说太重了，所以他退了半步。

        一百多个人的大课，他知我的名字。他念花名册了吗？还是他记住的？我的大脑在那一秒高速运转着这些完全不相关的问题，但我的已经先出了反应――心脏撞了一下腔，像有人在里面推了一把门。

        "我觉得……"我开了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小，"张爱玲没有写王佳芝的犹豫过程。她过了。就好像……那个决定不是'出来'的，而是发现的。王佳芝发现自己已经爱了。"说到一半我觉得自己说得不好，逻辑不太对，想补救又不知怎么补。我的目光和他的目光碰在一起――他靠在讲台边上，一只手撑着桌面，看着我的角度微微偏着。他在听。不是敷衍的那种听，是真的在听我说什么。

        "你来回答一下。"他的声音不大，但阶梯教室的回声让每个字都很清楚，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对我这样一个充满晦暗幻想的女孩来说，无异于一场神上的高。"王佳芝最终没能完成任务，张爱玲在理这个转折的时候，文本策略是什么？你怎么看。"

        我站起来了。椅子往后一蹭，发出刺耳声响，近的同学看了我一眼。我手心有一点汗。

        "――第三排靠窗的同学。"

        "思路有意思。"他说，语气和之前讲课一样平，没有夸张的表扬，但也没有任何否定，"不过还可以再深一层――你说张爱玲'藏起了犹豫'，那她藏在了哪里？文本的哪些细节在替王佳芝犹豫？这个你可以回去想想。"他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下课后你可以来找我。"

        但那退半步的方式，反而让人更想往前走。

小心翼翼的讨好，只让我觉得无趣和烦躁。我一直在隐秘地等待，等待一个真正的“降伏者”。

        我坐下来的时候有一点点。旁边的女生冲我笑了一下，小声说："你胆子大的。"我不知她在说什么，只是勉强笑了笑，低去捡掉在地上的笔。弯腰的时候我注意到自己的手指在轻微地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兴奋，从口一直蔓延到指尖，像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的酒，还没到晕的程度，但整个人都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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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上那种不动如山的定力，正是我这十九年来最缺少、最渴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