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过来。”

        翻涌奔的旃檀一似春梦，如梦似幻，如如电。羌没有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的说法，心意得以圆满，耶律炽迟缓地停了一停，深深了一气，只觉中堵中翻江，眼眶热酸痛，几淌下泪来。他仰起痴痴凝望，眼中脸上一派幼犬般的纯粹天真，脸贴脸依偎：“……我是。”

        起初，她还以为耶律炽会迟疑，但是没有。窗下隐约的烛火倏忽一闪，爆出一声尖细脆响，呼极短极快，徽音什么也看不清楚。铅灰色的阴影宛如海水匍匐涌来，厚重坚实，卷发乌黑密披散一地，这时她才颇为惊讶地回过味来，耶律炽当真是像小犬那样四肢着地爬过来的。

        对一个忐忑的人而言，漫长的等待无异于白驹过隙的百年。熏香旋作一线，细嗅甜如滴蜜，一路火急火燎地烧到心肺里，更是得人胡思乱想，心中不由感到惶然：娘娘为什么久久不愿召见？是讨厌吗？又想：我应该带着赛音山达的茶娜其其格来见娘娘的。

        回应她的是耶律炽近的鼻尖。

        她倚着枕笑得开怀：“孤的艳名还能不能再添一笔，就看太傅今日这张嘴了。”

        于是她问，你不要金银珠宝，也不要高官厚禄；我赏美婢给你，你如数退还，我赐银屏金屋给你，你拒不受赐。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太傅除履掷，好悬被婢女们拦下来了，恨声咒骂：“蛇蝎毒妇！妖孽祸水！”

        这样没有基背景的孤臣，用起来更是顺手，徽音偶尔也会推他一把。倘若换是她，为了往上爬，钻女人裙底的事她都愿意干呢。

将军，他这辈子拢共就没读过几天书，识字都困难，更别说什么四书五经。可世上从没有不劳而获的好运气，遇到机遇就要不顾一切地抓住，耶律炽不谄媚不行贿，拿军功说话，一味闷声干大事，结果愣是到了异族人的榜样。

        有细细的颤栗毫无警示地爬上脊梁，耶律炽似有所觉，低下不敢再看。

        噢，是这么说的吗？可能更蓄点，也可能更俗直白，徽音记不清了，她向来不爱记这种事。太后娘娘国色无双，入幕之宾不知凡几，某一年的春天，乱风卷起帷幔，生生造出一座云雾袅绕的琅嬛仙苑。那纱帷多而薄，奉茶的侍女抓了一层又一层，这才将它剥开来了，只出半张丰盈美丽的微笑着的面庞，然后重又落了下来……太傅气急败坏，站在外，一叠声骂她祸水淫妇。

        他入洛学会的第一句汉话是：“求娘娘垂爱。”

        回到这厢。徽音慢慢地叹了声气，重新坐回榻上，向他勾了勾手指，“过来。”

        等到过去一盏茶时间，徽音终于舍得出声训示。

        哦，听着很高兴啊。

        那天耶律炽奉命前来，就站在外面。

        他骂一句，徽音就慢悠悠回一句：“太傅莫气。气死了可没人把你抬回去。”

        耶律炽不一样，他一不钻女人裙底，二不媚上欺下，三不饵名钓禄——

        看他有了动作，她摇摇，懒骨似的歪在床。不满意？还是会错了意思？耶律炽一时定在原，脊梁更深地弯了下去，仿佛要俯首贴地。徽音有意敲打这位孤臣，扶着雕龙琢凤的床角，短暂地默不作声，烛光翩跹地落在她远山般的眉间，为这个迷蒙的美梦增添十分的光彩。

        “你——”

        徽音乐不可支，笑了一下，将手指贴过去，“你是狗吗？”

        “我……”

        他说，娘娘，我想睡你。

        徽音不解他的心意，她从小是个没心的人，鞋尖压上去随意践踏也不心疼。她自认宽宏大量，没有计较他的冒犯，又拽着他蜷曲的发尾，低声说，“学声小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