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一声啼哭。

        “男人？”

        那之后的几个时辰，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几个时辰。

        “扔掉？”

        楚潇然拉着殷夜歌，钻进一扇破旧的门。那门后是一个荒废的院子，杂草丛生，破败不堪。他们穿过院子，从后门出去，又钻进另一条巷子。

        他转冲出门去。

完。可如果真的要死——

        可他没有说。

        “要生了？”

        殷夜歌咬着牙，没说话。可他的手按在肚子上，那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车夫点点，一甩鞭子，车绝尘而去。

        车夫愣住。楚潇然下车，转对殷夜歌说：“你下来。”

        殷夜歌下了车。楚潇然拉着他，往巷子深跑去。跑了几步，他回对车夫说：“继续往前跑，越快越好！”

        楚潇然四下看了看。这里是城西的贫民窟，破屋烂瓦，污水横，到都是乞丐和民。这样的地方，怎么生孩子？

        楚潇然在旁边握着他的手，那只手被他攥得发白，可他恍若不觉。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又是一阵疼痛袭来，他咬紧牙关，把剩下的半句话吞回肚子里。他其实想说的是，我怕我看见它，会心。会想起那个人，会想起那些我以为很美好、其实是笑话的日子。

        殷夜歌的睫颤了颤，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他闭上眼睛，把全的力气都用在对抗那阵疼痛上。

        “你等着。”他说，“我去找产婆。”

        很细，很弱，像小猫叫。

        如今那幅画碎了。

        他把殷夜歌扶进去，让他靠在稻草上。

        楚潇然的脸色变了。

        楚潇然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死灰一样的光。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殷夜歌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小，站在梅花树下，抬看着枝的花，阳光落在他脸上，好看得像一幅画。

        “小路！”

        蹄声越来越近，近到几乎就在耳边。楚潇然握紧他的手，那只手很，得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人也曾这样握着他的手。

        “开了三指了。”她说，“还要等。”

        疼。疼得他想死。疼得他把嘴咬破了，满嘴的血腥味。疼得他把稻草攥得稀烂，指甲里嵌满了草屑。可他是一声没吭。

        那之后的记忆，殷夜歌有些模糊。他只记得疼，铺天盖地的疼，疼得他快要死过去。他听见老妇人的声音在喊“用力”，他便用力。用力，再用力，拼了命地用力。

        殷夜歌咬着牙，点了点。

        老妇人看了看殷夜歌的肚子，又看了看他的脸，没再多问。她蹲下来，掀开殷夜歌的衣袍，看了看下面的情况，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

        可那个人已经死了。在他心里，死了。

        “潇然……”他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这孩子……我不要……你帮我……扔掉……”

        “是岔路！”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走小路还是大路？”

        楚潇然的手僵了僵。

        车冲进一条窄巷，两侧的墙几乎着车厢。后面的蹄声似乎远了一些，可很快又追了上来。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楚潇然忽然掀开车帘，对车夫说：“停车。”

        他闭上眼，心想，那就死吧。

        殷夜歌点点。

        老妇人时不时来看一眼，嘴里念叨着“开了五指”“开了七指”“快了快了”。

        殷夜歌靠在墙上，大口着气。他的肚子开始发紧，一阵一阵的，疼得他额渗出冷汗。

        可他没有犹豫。他扶着殷夜歌，往巷子深走去。走了几步，看见一间破屋，门口挂着一块破布。他掀开布帘，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堆烂稻草。

        “扔掉……”殷夜歌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恨意，“喂狗……都行……我只要……不要看见它……”

        楚潇然没解释。他只是说：“孩子快生了，您帮帮忙。”

        不知过了多久，楚潇然带着一个老妇人回来了。那老妇人满脸褶子，手上满是老茧，看模样就知是接生的老手。

        就这样七拐八绕，不知走了多久，后面的蹄声终于听不见了。

        楚潇然咬了咬牙。

        终于，老妇人说：“可以了。”

        殷夜歌一把抓住他的手。

        忽然，车猛地一拐，差点侧翻。殷夜歌整个人往前扑去，被楚潇然一把抱住。

        楚潇然扶着他，看见他的脸色，心里一紧。

        她看见殷夜歌，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