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被她的尖锐激怒，甚至没有立刻反驳。待她語畢，氣息微亂地息時，他才缓缓移开了目光，仿佛无法承受她眼中那烈的恨意与鄙夷，將目光投向那扇半開的窗，窗外是櫻屋狹窄卻也被心打理過的庭園，一株白梅開得頹靡。

        朝霧姐姐臨別時的話語在耳邊響起：“活下去，漂亮地活下去。”      紧接着，

        然后，他继续开口，语调依旧平缓，却字字如刀，准地切入她最柔的肋：

        憤怒過後，是排山倒海的無力感。这无力感抽走了她所有支撑的力气，让她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佝偻下来，仿佛不堪重负。

        “她很好，衣食无忧，脸上也有了点血色。”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看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春桃……若你离开樱屋，她自然可以随你同去照顾，这是她的本分，也是她的心愿。”

        “小夜在我府上，很好。”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仿佛在描绘一幅宁静的画面，“她开始识字了，请了西席，每日临帖。她似乎很喜欢习字，前日还托人……画了幅歪歪扭扭的山茶花，说要送给你。”      他提到“山茶花”时，绫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最初的怒火如同被投入冰窖，瞬間熄滅，只剩下徹骨的寒意。她死死地瞪视着他，试图从那看似平静无波的脸上，捕捉到一丝伪装的裂痕，一丝算计的痕迹。可是没有。

        绫的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都牵扯着后背尚未痊愈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然而，这肉的痛楚，远不及心中翻江倒海的万分之一。

        而她自難保之下，遠在藤堂府邸的小夜，那份“安好”又能持續幾時？還有春桃，定然會被視作無用之物，下場堪虞。

在朔弥的心上。他看着她因伤痛和愤怒而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不屈的火焰，那火焰灼烧着他的愧疚，也点燃了他心中更深沉的无奈与痛楚。

        他内心亦在承受着无形的鞭笞。利用她最珍视的肋，行此近乎胁迫之事，非他所愿，更令他深陷自我厌弃的泥沼。然而，他别无选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因那不容折损的骄傲，而选择自我毁灭的路。即便此举会让她恨意更深，他也必须先将一条生路，强地到她手中。

        朔弥的目光重新落回她上，那视线里没有凌厉的迫，亦无虚伪的安抚，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残酷的冷静。他将这世间最冰冷、最赤的抉择，毫无遮掩地摊开在她面前。这冷静本，就是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压力。

        他刻意停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沉地压在这凝滞的空气里，也压在绫紧绷的心弦上。阁内死寂无声，只有绫愈发急促的呼和他自己沉重的心。

        “你可以拒绝。”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蕴着比怒吼更致命的穿透力，“你有权拒绝任何来自我的东西。你有权……选择你想要的任何路。”

        “但若你留下……”      他没有再说下去。那未尽的余音，已悄然缠绕上绫的脖颈。

        留下？留在刚刚鞭笞过她、视她为摇钱树、更有着吉那等恶毒老鸨的樱屋？一個失勢且犯過錯的花魁，下場只怕比阿綠好不了多少。

        他頓了頓，彷彿在陳述一件尋常小事，卻刻意留出了空白，讓這些關於“安好”的字句，在綾心中發酵。然後，話鋒一轉：

        那张脸如同深不可测的寒潭，倒映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也承载着太多她无法解读、亦不愿解读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