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她吻过无数次的脸，那双曾经对她温柔微笑的眼睛，那张说出“我爱你”的嘴，现在正在说出“打掉”，像在说“把垃圾倒掉”。

        “打掉。”凡也重复，语气更坚定了，“现在才六周，药就可以，伤害小。我查过，妇产诊所是保密的，价格也不贵。我们下周就去。”

结动了一下。

        “你去哪？”瑶瑶问，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你想留？”他重复，声音低沉危险，“你凭什么想留？凭你遇到事情只会慌张？凭你爸妈掌控了你的多半人生？凭你只会躲在我后哭？瑶瑶，你自己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当母亲？”

        每个事实都像一块砖，垒起来，筑成一堵坚的墙。

        “不可能。”他说，声音还是轻，但多了一丝尖锐，“我们一直有措施。”

        凡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拒绝。

        瑶瑶的在颤抖，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你能到？”凡也冷笑一声，直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能到什么？你连拒绝我都不到。每次我说要，你就给。每次我发脾气，你就哄。每次我犯错，你就原谅。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怎么保护一个孩子？”

        “不。”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瑶瑶，别任——”

        每个字都像刀子，准地刺向她最深的恐惧和自卑。他知她的肋在哪里，知怎样能最有效地摧毁她的信心。

        “是……我们的孩子……”她哽咽着说，“不是麻烦……”

        他走过来，不是靠近她，而是绕着餐桌走，像困兽在笼中踱步。

        “什么？”

        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脸近她。他的呼在她脸上，热，急促，带着早餐咖啡的苦味。

        “熬？”凡也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瑶瑶，你太天真了。你知现在找工作有多难吗？你知留学生带着孩子有多难吗？你知单是怀孕期间产检就要花多少钱吗？我们连医保都是在学校买的！”

        “现在不是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没有情绪，“我分还没消，学校那边随时可能变卦。房东随时可能赶我们走。车贷每个月八百多，我们账里剩多少钱你知吗？”

        他说得那么畅，那么理所当然，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检。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我们要不要考虑一下”，只有冰冷的决定。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沉重，像有实质的重量压下来，压得人不过气。

        “上个月……有好几次你没用……”瑶瑶的声音小了下去。

        凡也的目光落在验孕棒上。他看着那两条刺目的红线，看了很久，久到瑶瑶以为他看不懂，或者不相信。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拿起验孕棒，而是把它推得更远，像推开什么危险的东西。

        凡也的眉拧得更紧了。他在回忆，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哒，哒，哒，和秒针同步。

        “我会学。”她说，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会想办法赚钱，我会努力摆脱掉我爸妈的掌控，我会一切该的事。我能到。”

        “打掉。”他说。不是商量，是决定。

        他拉开门，走出去。不是轻轻带上，是用力甩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公寓都在颤抖，墙上

        “我早上验了，两条线。”瑶瑶从睡衣兜里拿出那支被纸巾包着的验孕棒，小心翼翼地打开，放在桌面上，推向他那一边。

        “安全期。”他终于说，像在说服自己，“那几天是安全期。”

        瑶瑶一僵。眼泪停在眼眶边缘，没有落下。

        “我知……”瑶瑶的声音在颤抖，“但是……孩子来了……也许是天意……”

        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她上，抽在她刚刚升起的、脆弱的希望上。

        “我们可以……”她试图说些什么，但声音破碎，“我们可以努力……我可以打工……你毕业了找好工作……我们会熬过去的……”

        “出去冷静。”他没回，“你也是。好好想想现实，别梦了。”

        凡也的脸色变了。从烦躁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黑暗的暴戾。他的眼睛眯起来，嘴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肌肉在抽动。

        “我想留。”她打断他，抬起，直视他的眼睛。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的眼神是坚定的，固执的，像某种突然觉醒的倔强，“这是我的孩子。我想留下他。”

        凡也转，走向门口。他抓起挂在门后的外套，动作暴。

        “孩子？”凡也的声音高了，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即将失控的边缘感，“我们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孩子？粉多少钱？布多少钱？幼儿园多少钱？你算过吗？还是你以为孩子喝空气就能长大？”

        凡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的背影紧绷，肩膀耸起，双手插在口袋里。阳光在他上镀了一层金边，但照不进他周围的阴影。

        “麻烦”两个字像两把冰锥，扎进瑶瑶心里。她抬起，看着他，眼睛迅速涌上泪水。

        “天意？”凡也猛地转，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喜悦，不是温柔，是一种混合着烦躁和恐慌的扭曲，“瑶瑶，你醒醒。什么天意？这是意外！是不小心！是我们要理的麻烦！”

        “什么？”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可能不准……”瑶瑶低下，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或者……我算错了……”

        “我爸妈知了会怎么说？‘凡也你在国外搞出孩子来了？你还想不想要家里支持了？’你爸妈呢？他们会同意吗？他们会觉得你丢脸，未婚先孕，在异国他乡跟个连自己都不好的男人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