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红色塑料凳上，微微前倾，一只手搭在桌沿，安静得像会议室里的一件摆设。但从到尾，他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蒋明筝。

        不是那种带有侵略的注视，而是一种沉静的、认真的倾听。她说话的时候，他会微微侧过，确保每一个字都不漏掉；她停顿思考的时候，他也不，就那样等着，像是在给她留出足够的空间。他不需要插话，也不需要补充，因为他知她不需要。她刚才说的每一件事，从运输到直播到品牌定位，都已经考虑得足够周全，滴水不漏。

        他当然知她很优秀，这是毋庸置疑的。

        那份调查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学历、履历、项目经验，每一项拿出来都经得起推敲。但报告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几天相下来，他看到的是数据之外的东西：她蹲在果园里跟大叔大妈聊天的耐心，她在饭桌上被老乡劝菜时不矫情的爽快，以及刚才那番不卑不亢的方案陈述。这些细节叠加在一起，比任何一份调查报告都更有说服力。

        他垂下眼，指尖轻轻叩了一下平板的边缘，把那些翻涌的心思按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把注意力拉回到桌面上，等着关罄繁开口分下午的任务。

        池追坐在红色塑料凳上，手里转着那支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圆珠笔，目光落在对面正在低回消息的蒋明筝上。他认识她两年多了，见过她在工作室加班到凌晨的样子，见过她被甲方刁难时耐着子一遍遍改方案的样子，也见过她在聚餐时笑着替同事挡酒的样子。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她。

        但刚才那二十分钟，他发现自己可能只看到了冰山一角。

        她坐在那张折叠桌前，面对着三个格各异、诉求不同的人，不紧不慢地把运输、直播、品牌定位三个问题拆开碎了摆在桌面上，每一个都给出了可落地的解决方案，还顺手把物供应商的联系方式都拿到了。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甚至连收尾都收得恰到好。把自己的能力边界划清楚，把需要资源撬动的地方留给关罄繁，不抢功，不逞能。

        这就是她权衡利弊的方式。走一步，看三步，把所有变量都算进去之后，才稳稳当当地落子。他忽然意识到，她对自己那番表态的冷淡回应，不是因为她迟钝，也不是因为她不够勇敢。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把所有可能都推演了一遍，才出了那个在他看来“绝情”的决定。她对工作尚且如此步步为营，对感情，又怎么可能凭一时冲动就出选择？

        池追把手里的笔放下，垂了眼，没有再往对面看。他需要重新想想，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站在她面前说出那句“我二十五岁了”。

        ……

        “那就这么定了。”

        关罄繁把手机扣在桌上，语气干脆利落，带着她一贯穿的雷厉风行。另外三人也陆续点了。

        “可以。”池追第一个应声，他已经开始在手机上翻找联系人，显然是急着去落实他那分的工作。

        “我没问题。”

        “我也是。”

        四个人，四份分工，像是齿轮一样严丝合地咬合在了一起。

        但下午四点坐在准备好的直播间里，蒋明筝调试完手机支架，看了眼旁始终平静如水的隋致廉，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确定你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