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蒋明筝接下来的话，更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将他心那簇火苗浇得滋滋作响，只剩刺骨的寒烟。

        难在她心里，她自己的价值，就只等同于一次所谓的上床吗？难她认为，他聂行远所有的接近、所有小心翼翼的呵护、所有绞尽脑汁的“周到”，最终目标就只是把她骗上床？

        是的，心疼。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你到底有多轻视你自己啊，蒋明筝！”

        那唯一的一次，发生在他们“交往”一个月后。不是什么纪念日，也没有浪漫的告白铺垫。

        “你说什么？”

        “你觉得我和你在一起是为了和你上床？”聂行远的声音猛地高，不再是刻意压低的柔和，而是带着一种被尖锐刺痛后的、不可置信的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里挤出来，“蒋明筝！你觉得我聂行远和你在一起，就他妈是为了和你上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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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分手。”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格外清楚，甚至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斩断一切的决绝，“我以为，这就是两清。钱货两讫，互不相欠的那种，两清。”

        她看着他因愤怒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攥到指节发白的拳，最终，只是抿紧了，将视线淡淡地移开，重新落回桌上那滩正在缓慢扩散的酒渍上。沉默，成了她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防御。

        聂行远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带着引诱和怀旧色彩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像退般迅速褪去，像是不可置信又或是确认，聂行远拧着眉重复了一遍：

。她将杯子放回桌上，玻璃底座与桌面接，发出一声轻微的、清晰的“嗒”声。

        他眼前似乎又闪回了一些破碎的画面。不是酒店房间里昧的灯光和交缠的气息，而是更早之前，天文社活动结束后，她总是最后一个离开，默默拭望远镜镜片时低垂的、安静的侧脸；咖啡店兼职，她被挑剔的客人故意为难，却依旧直背脊，用清晰平稳的声音歉并解决问题的模样；还有，在医院走廊，她守在于斐病床边，明明自己眼眶红，却还强撑着对他扯出一个感谢的、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你认为那是两清！”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蜡烛的火苗不安地晃动了一下。

        那样的蒋明筝，怎么会，又怎么可以，用“钱货两讫”来形容自己生命中或许为数不多的、试图靠近的温？

        他霍地站起，动作太大，带得下的丝绒沙发都发出一声摩的闷响。桌上的酒杯被他手臂扫到，晃了晃，淡金色的酒泼洒出来几滴，在深色桌面上洇开一小片痕。他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翻着震惊、暴怒，还有一丝蒋明筝无法理解、或许也不愿去深究的，类似于受伤的情绪。

        “上过床，”      她的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早已归档的旧事，“过所有……普通情侣在那种关系里，该的事。”

        她甚至微微顿了一下，似乎给了一个极短的、让他消化这冰冷定义的时间。

        这个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拒绝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心疼。

        聂行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爆裂的怒吼，而是一种掺杂着痛心、不解和深深疲惫的嘶哑。他气她的“两清”，气她将那段他珍而重之、甚至反复咀嚼了八年的时光，轻飘飘地定义为一场银货两讫的交易。

        那句话太锋利，也太……接近某种她不愿再翻检的、难堪的真相边缘。此刻说出来，无异于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而且，是双向的。

        “我以为，那已经是两清了。”

        他再也笑不出来了。哪怕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种蒋明筝可能给出的回答，甚至包括这种最绝情、最撇清关系的一种，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她嘴里如此平静地说出来时，聂行远发现自己腔里那不可遏制的怒意，还是轰然窜起，烧得他发干。

        但他更气，更痛，更无法接受的，是她话语里透出的，对当年那个“蒋明筝”的极端轻视。

        “两、清？”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静寂的空气里：

        聂行远的反应，其实在蒋明筝的意料之中。以他的骄傲，听到这样近乎侮辱的、将那段关系彻底物化的定义，不起来才是怪事。可真的亲眼看到他如此失态，听到他声音里那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破防质问，蒋明筝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那句更伤人的反问——“不然呢？你当初难不是吗？”——却莫名地卡在了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