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随意得像丢弃一片枯叶，一张废纸。

        “噗。”

        那枚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金色鸢尾花，在空中划出一短暂而决绝的抛物线，闪烁着最后一点冰冷的光泽，然后――

        只是当着苏铭那双骤然收缩、瞳孔深风暴开始聚集的眸子，面无表情地，松开了捻着徽章的手指。

        徽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转着沉甸甸的、不容忽视的金色光泽，代表着无数人渴求的认可、前途、以及被纳入学院心系的荣耀。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撤手了。

        那不再是礼堂中空平静的深潭，也不是方才垂首时温顺的遮蔽。

        同时，她向侧后方轻盈一转，准备离开。

        她故意顿了顿，尖缓缓探出，极其缓慢地过自己淡色的下。那是一个与“乖顺淑女”毫不相干的、充满暗示与挑衅的动作。上留下一点极淡的水光，在昏暗中微弱地反着光。

        苏星晨没有回，甚至没有停顿。她迈开了脚步，墨绿色的裙摆划过一冷静的弧度，朝着新生楼的方向走去，影很快没入走廊另一端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但在完全转之前，她的左手抬了起来。食指与拇指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起了别在左襟前、那枚在晨会时由卢米安亲手为她佩上的、象征“圣玛丽亚最高荣誉新生”的纯金鸢尾花徽章。

        “还是说，您担心我会……弄坏他们？”

        “您在外面，也得这么宽呀……”  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甜腻的拖长，如同浸了蜜糖的毒，“是怕我离开了您划定的笼子，就被这些……”

        一声闷响传来。是徽章落在桶内废弃的演讲稿纸张上的声音。

        准无误地，坠入了墙边那个装饰的、镂空黄铜铸造的垃圾桶开口。

        眼底翻涌着稠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阴冷嘲弄，像积郁千年的寒冰突然裂开，出下面沸腾的黑暗。野不再被束缚，而是赤地张扬出来，带着掠食者打量落入陷阱的猎物般的玩味。更深，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盎然，仿佛一个演技湛的演员，在漫长而无聊的演出后，终于厌倦了面，随手将它撕开，向唯一的观众（或者说，唯一的共犯/对手）展示内里狰狞而真实的戏谑。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准地刺向他试图维持的绝对控制假象，刺向他内心深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某种晦暗的占有与恐惧。

        “父亲……”

        厚重的刘海向两侧开些许，出了一直被刻意隐藏的眼眸。

        “……弄坏了吗？”

        叮――――！！！

        因为她微微抬起了脸。

        她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变成一种近乎气音的、带着奇特震颤的呢喃。那声音贴着极近的距离传来，不像人声，更像冰冷的蛇类过干燥的耳廓，带来生理的战栗与心理的悚然。

        “……躁动不安、血气方刚的男孩子们……”

        句子在此刻微妙地停顿，悬置。她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蝴蝶振翅，却带着刀锋的寒意。

        垂在侧的双手，已然成了毫无血色的死白拳。手背上，蜿蜒的青贲张突起，如同冰层下狂暴涌动的暗，诉说着主人内心正经历着何等骇人的惊涛与压抑的狂怒。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相互挤压，发出细微却清

脏骤停的，是视线撞入的那双眼睛。

        金属与金属碰撞的清脆鸣响，在这突然陷入死寂的回廊中被无限放大、拉长，尖锐得刺耳，仿佛能划破鼓。

        她没有看苏铭，甚至没有多看那徽章一眼。

        她的气息几乎在他的下颌，带着那冷冽的雪松矿物香。

        然后，她补上了最后半句，声音更轻，却更清晰地敲进他的耳：

        苏铭僵立在原地，仿佛一尊骤然被冰封的雕像。男人向来如孤峰山脊的背脊，在这一刻显出一丝几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近乎崩裂的颤栗。他没有回去看那个吞噬了金色徽章的黄铜垃圾桶，也没有立刻抬步去追苏星晨那已然消失在转角阴影里的墨绿影。他只是定在那里，像一株系瞬间被冻僵的古木。

        动作畅得不可思议，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拽扯只是她随手拂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暗红色的指尖离开领带，缩回宽大的袖口，一切恢复原状。

        那是一双……完全陌生的眼睛。

        金色被黑暗吞没。荣耀坠入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