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屋内悄无人声。

        窗漏进几分夜寒，灯影飘忽不定，恍人心神。稍不留意，笔尖饱蘸的墨，已在金粟笺上凝作一点深黑。墨汁再聚成珠，“嗒”地垂坠，溅开一圈疏淡涟漪，慢慢渗进笺内，掉了那行“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谭默见状，忙唤人打水。

        “咔。”

        他紧笔杆，凝睇那团墨渍，缓缓松开泛白的指节，把笔搁回琉璃山笔架，又抽了镇纸下的金粟笺，皱成团，随手丢进废纸篓。

        小丫鬟很快捧来铜盆、巾帕、茉莉香皂，服侍他净了手，又鱼贯退出。

        他斜睨她一眼，谭默收敛几分，继续：“木槿圃没挂灯笼，天又黑，姑娘险些摔倒。”她两手抱，自顾自剖释，“依婢看，没准儿是大爷脚下使绊子，存心要姑娘摔跤，才好借机英雄救美，揽姑娘进怀！”

        “长话短说。”

        谭默不再啰嗦，直截了当：“大爷用话套出姑娘口风，晓得您去过耳房。他还问姑娘心里是不是有您，说愿意成全。姑娘说心里没有您，大爷又假惺惺地对姑娘表了一番忠心。”

        一声极轻脆的响，猝然打断了她。

        谭默仿着江鲤梦语气，绘声绘色学了一遍。

        “听见了。”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冷，像蒙了一层初冬的薄霜，清冽非常，“这话从什么起的？细细说来。”

        半截笔杆落在案，另半截仍在他虎口间，黑墨汁顺着那只修长干净的手，蜿蜒至腕骨，晕污了袖口雪青色锦缎。

        张鹤景的手顿了一下，笔锋才稳落纸上，那捺笔收尾比其他笔画都重，墨色透纸三分，力里藏着不耐。

        这句入耳，他指尖陡然收紧，笔杆倾斜，羊毫迸散如帚，逆锋入纸，竟未能藏住。他沉腕调锋，重新落笔，力透纸背，沉声：“她原话怎么说？一字不落。”

        谭默着半块绢帕桌子，余光悄悄扫向书案后的人。

        谭默心猛地一，定睛看去，只见二爷指间那杆紫竹湘，竟齐腰断了。

        那脸子，冷得像三九天冻透的湖，结着光又厚实的冰层，教人不知底里。

        谭默立在一旁看得仔细，暗：好个万事不萦于怀的二爷啊，发着高热尚能默大学章句，今儿怎的乱了方寸？

        “可您和姑娘这两回私下相见...都是婢在外守着，寸步不离，眼子都没敢眨一下，别说人，便是一只苍蝇，也没飞进半步。”越说越疑，自顾自：“大爷到底知不知呢？若知，又怎么装不……”

        谭默打了个激灵，耸耸肩，把前后经过，细枝末节尽数禀明，末了补充：“婢是扶着姑娘进门的，姑娘上哪有什么香气。大爷奇怪的很，说话糊糊的，像故意设套引姑娘钻。就好像……早知您和姑娘的事了一样。”

        试探着唤了声：“二爷？”

        话音甫落，满室寂然。烛芯轻微噼啪，在书房里悠悠开，愈显幽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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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回过味来，眉飞色舞，促狭笑，“二爷听得津津有味，婢也不算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