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黄热病”

        以赛亚对东方人文的兴趣，远比shen边那帮成天拿这事打趣他的损友们以为的，要早得多，也纯粹得多。

        那一年，他七岁。

        卡莱尔家族作为北美地区最重要的文化艺术赞助方之一，受邀出席一场来自大洋彼岸的古典舞剧巡演。

        那晚的剧场里，以赛亚坐在父母shen侧，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惊鸿照影”。

        舞台上的舞者们shen着水袖长裙，随着丝竹之声翩然起舞。

        她们的肢ti柔ruan得像风中的柳枝，却又蕴han着惊人的韧劲。

        其中一位领舞的女演员，在演绎一个古老传说时，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只将飞的仙鹤。

        她单足而立，另一条tui缓缓抬起，手臂舒展如翼，整个shen形定格在那一刻。

        清冷，孤绝，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入云端，再也不回来。

        小小的以赛亚忘记了呼xi。

        不是美得让人惊叹，而是美得让人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那个即将腾空的瞬间，会因为他的任何动作而被惊散。

        像月光下的雾气，一碰就碎。

        那之后很多年，他始终忘不了那个画面。

        长大后，以赛亚才慢慢明白，真正打动他的，不只是那些jing1妙的技巧，更是那种历经千年审美沉淀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风致。

        han蓄，内敛，不张扬。

        像隔雾望山，山形隐约，看不真切，却因此更想拨开那层雾，一探究竟。

        又像隔水听琴，琴音袅袅，似近还远，却偏偏能在心tou盘桓不去，余韵悠长。

        这种感觉，是以赛亚从小生长的文化土壤里，从未有过的。

        他们这些zhi民者的后代，gen系扎在这片新大陆不过数代，血脉里liu淌的更多是开拓者的直白与热烈。

        他爱午后ma场的阳光，穿过橡树叶的feng隙，洒下一地摇晃的光斑；爱庄园廊下的长桌晚宴，暮色里飘出的笑声，随意散落在杯盏之间；爱海岸线尽tou那一望无际的湛蓝，层层叠叠，铺展到天边。

        可有时候，他也想要一点han蓄的、需要慢慢品的、绕梁三日而不绝的东西。

        这座城市从来不缺ABC女孩，活泼开朗，热情大方，和以赛亚从小在西海岸长大的那群朋友，别无二致。

        可他对那些行为举止已经完全西化的华裔面孔，就是提不起半分兴趣。

        不是她们不好。

        只是，没有那种让他“心动”的感觉。

        不然也不会单shen这么久。

        久到朋友们都开始替他着急。久到每次聚会上出现一张东方面孔，他们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往他跟前推。

        那阵仗，活像他是某种濒危物种，再不赶紧pei对就要灭绝了似的。

        以赛亚有时候也想申辩。

        他对东方之美的欣赏，与那些基于刻板印象的所谓“黄热病”，完全是两回事。

        不是猎奇，不是征服yu，更无关那些令人不齿的、将亚洲女xing物化为“顺从”“异域”符号的恶俗意淫。

        他只是单纯地被一种文化审美所打动，并对在这种审美浸run下成长起来的人，自然而然生出一种欣赏与向往。

        可这话怎么解释？

        人家女孩子什么都不知dao，他在这边跟朋友们郑重其事地剖白心迹，只会让场面变得更加古怪。

        越描越黑，不如不描。

        于是以赛亚只好迈步上前，在那条众人刻意让出的通dao里，站定在镜tou前。

        那张金发碧眼、眉目深邃的脸庞，便这样不疾不徐地，落入了柏川璃的视野。

        shen后宴会厅内璀璨的liu光，从他肩tou倾泻而出，将男人立ti的五官轮廓，映照得愈发深邃出尘。

        他站在那里，周shen仿佛自带一层柔光。像一尊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神祇，带着奥林匹斯山巅的清冷月光，落入了人间这方小小的取景框。

        没有推拒，也没有扭nie。

        男人从善如liu地优雅躬shen，将shen形压低，让自己更好地进入画面。

        剪裁jing1良的白色西装领口轻轻ca过金色发尾，那双蓝宝石似的眼睛在夜色与灯光的交叠下，呈现出某种近乎透明的瑰丽。

        对着屏幕，以赛亚轻轻弯起chun角。

        “你好，我是以赛亚。”

        开口是略显生涩的中文，一字一字，却说得认真。

        男人优越的音色轻而易举地抹平了声调里那点生ying的棱角。像大提琴的低音区，醇厚，沉稳，带着某种让人不自觉沉沦的质感。

        晚风偶尔拂开他额前的碎发，lou出光洁的额tou和英ting的眉骨。

        那双蓝眼睛里盛着的，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也不是勉强屈尊的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