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忠恭敬的声音打断了明帝的回忆，他回神，抬手制止了女，“不必通传。”

        他的视线自静贵妃瞬间惨白的面色上掠过，最后落回匍匐在地上的女上，“所以，你是觉得朕不公？”

        “陛下，椒房殿到了。”

        他的太子妃气又聒噪，可抱起来却像团小火炉，温热又绵。他鬼使神差地伸出双臂，手脚并用将她死死扣在怀里，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唯一的温度。

        明帝原本连看都懒得看她，听了这话，步子却缓缓停了下来。

        这就是他记忆中的新年。谈不上多讨厌，因为早已麻木。

        书萱对静贵妃忠心耿耿，可实在口无遮拦，言语间对天子心存怨怼，便是静贵妃也不敢贸然为她求情，见了书萱求救的视线，面不忍，却是转过不再去看。

        此话一出，不但书萱彻底在地，便是静贵妃与范忠也面色一白，扑通跪在了地上。

        他下了御辇，悄无声息地向内殿里去，柳盈正背对着他，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案前，桌上摆着纸砚，她正提笔写着什么。

        明帝并不喜欢过年。

        脚已经冻得像两块没有知觉的木板，却还要维持的站姿，不能打哈欠，不能搓手，甚至连咳嗽都要死死地憋着。

        从那年开始，他竟开始隐隐期待起了新年。

        看他的朝服是否过于僭越，看百官拜贺时是否有朝臣对他格外恭顺，看他在除夕诗宴上表现得是否心怀不轨。

        这般三跪九叩，膝盖至少有三天里都不能动弹。

        “殿下醒啦？怎么样，还难受吗？呜呜呜……殿下刚刚都吐血了……”

        更不用说正月里的朝会，凌晨三点就要穿着繁重的朝服，着凛冽朔风，在紫宸殿的积雪里候朝。

        御辇缓缓前行。一路过来，只见檐下、走廊间，甚至是石栏旁，都已经悬挂起数以千计的灯，有象征福禄的葫芦灯、三阳开泰灯、鱼跃龙门灯、牛角灯等不一而足。

        书萱的脸色彻底灰败了下去，物伤其类，范忠看着都有一丝不忍，明帝却连眉眼都未动一下，冷冷吐出两个字，“杖毙。”

        哭了几声，她又自责起来，“是我不好，我还以为殿下不带我去除夕宴是怕丢脸，原来是不想我受这份罪。”

        民间的孩子过年能睡懒觉，放鞭炮，穿新衣服，可明帝为皇子，从腊月到正月里只有磕不完的。拜天地、拜太庙、拜父皇、拜太后，还有拜列祖列宗、宗室长辈……

        蓝天红墙白雪之间，渐渐加入金字宝联、彩绘门神与大红大紫的灯，将肃穆的禁渲染得无比烟火欢腾。

        肉上的折磨已在其次，自他十三岁后，先帝便时常透过高升的袅袅岁火与万盏灯，用那双因衰老而变得混浊、却充满疑忌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殿下心疼盈盈，盈盈也会心疼殿下。可是太医说了，殿下现在不能吃也不能喝，盈盈没用，只能给殿下子，殿下你抱着我吧……”

        只有那一年，他自宴回来，醉醺醺地倒在床上，胃里又冷又痛，迷迷糊糊间，他新娶的太子妃伏在他上，呜呜地哭个不停。

        他只能在先帝冰冷的注视下，咽下腥膻干冷的菜肴，饮下刺骨的冷酒，强忍胃中刀割般的剧痛，出一副食大开、国本健康的模样。

        至于那宴上的珍馐美馔，历经层层验毒试菜端上来，早已凉透，覆着一层白花花的凝脂。

        明帝烦躁不已，想将她推开，可却因虚弱无力，没能推开，反教太子妃顺杆爬地钻进了怀中。

        说完，他也不回地出了玉漱，上了御辇，吩咐：“去椒房殿。”

        “替贵妃不平？”

        察觉到他醒了，太子妃便立刻转悲为喜，抱着他的腰，将一张哭花的小脸埋在他膛，声音里全是惊喜。

        明帝凑近一看，原来是个憨态可掬的“福”字。

贵妃娘娘不平，这才昏了啊！陛下饶命！饶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