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孩子在叽叽喳喳。

        “买什么？”男人眉梢一挑。

        可眼前的她仰着小脸，满脸都是期待，微微抿着，像怕他拒绝，又似是明白了自己这个提议有多么荒唐。

        “有。”他指向对面一个玻璃柜，里面是一套瘦瘦长长的锡兵，清一色普鲁士军装，排成进攻队形，每个小人手里都端着上了刺刀的枪，脸上涂着一样的表情：没有表情。

        女孩看着那些锡制小人，心口没来由被揪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克莱恩的袖子：“那我们买个玩吧，现在？”

        俞琬还看见一个年轻人仰面躺在草地上，帽子盖着脸，手里还攥着个啤酒瓶，瓶口歪着，酒浸进草里。

        良久，他的结动了一下；

        九月的栗树黄透了，整条林荫都恍如被金子浇过，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星星点点落在他们肩，又到地上，碎成一地晃动的光斑。

        上一次“玩”这个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还是八岁那年。母亲送了他一盒木制积木，他搭了一座堡垒，父亲看见了，点点说“不错，但真正的堡垒有棱堡”。那是他最后一次收到玩当作生日礼物，后来就是地图、指南针、望远镜…

        “没有玩吗？”她微张。

        “好。”

        天花板垂下几架飞机模型，翅膀上积着薄薄的灰。墙角还有一棵玩圣诞树，树上挂满了彩球和小糖果。

        “赫尔曼…你小时候玩什么？”女孩不禁仰起脸问。

        一整个屋子都是玩，玻璃柜里摆满了各种古董玩偶，铁火车、穿着巴洛克裙子的洋娃娃，还有木雕的诺亚方舟，小动物们成双成对挤在舱门口。

        将这样一套毫无意义的色块拼成一幅画的时间，足够他把瑟枪拆开又装回去一百次。党卫军中尉玩五岁小孩玩的拼图，说出去能让人笑到明年啤酒节。

        慕尼黑人英国花园叫“城市的肺”。

        金发男人沉片刻。“枪，刀，地图。”

        俞琬被看得耳尖发，却还是佯装镇定在货架间转。目光从一个个盒子上过去，最后停在一副木制拼图上，再也挪不动了。盒子上印着威尼斯的河与石拱桥，水是碧蓝的，桥是白的，贡多拉船夫穿着条纹衫。

        ―――――

        “这里像童话。”她下意识喃喃。

        博物馆的纪念品商店只有巴掌大点，货架上却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盒子，一群跑来跑去、尖叫着挑选玩的小朋友中间，他们两个“大人”突兀极了，像两只误入鼹鼠窝的长颈鹿，引得那些家长纷纷侧目。

        “不知……”她垂下，复又抬起眼，环顾四周，目光在一排排货架上来去，“买个……你小时候没玩过的？”

        他们手牵手走过草坪，这片绿地大得让人心慌，如同浸过绿松石的丝绒，一直铺展到天际线上。慕尼黑人在晨跑，遛狗，有人赤膊晒太阳，有小孩追着球跑，尖叫着摔进草堆里，又笑着爬起来。

        “类似这样的，父亲说，玩也要有教育意义。”

        走到下一个展厅，放眼望去，又全是机械玩：有上了发条会走路的小狗，会翻跟的小丑，还有会敲鼓的青蛙。

        此刻，金发男人的目光落在那只花花绿绿的礼盒上，上面印着，“适合五岁以上儿童”，下颌线微微紧了紧――

        声音短促，仿佛从牙里挤出来的。可女孩听得心花怒放，差点蹦起来。

        女孩坚持要用自己的零花钱。几个克币，她数得很认真，小嘴里还念念有词：“回家我们一起拼？”

        “

叮当一响，里面比外面和，有旧木和蜂蜡混在一起的气息。

        女孩一踏进门口，就瞬间忘记了呼。

        这让她想起，泛舟运河那夜，他们躲在桥下的那个吻。

        平日里都是克莱恩先生给她买礼物，丝巾、发卡、还有一整柜子裙子……她也想要用自己的钱，给他买一个，也试着把一段她没来得及参与的童年…笨手笨脚地补一小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