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有人上来了，脚步声轻得如同猫

        “你父亲，我那位尊敬的狮子同僚，亲自监工。眉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就为了复刻一点你母亲记忆里的风景。”君舍曾端着杯苏格兰威士忌，朝着虚空中的某人絮语。

        他垂眸，对着脚边的老猫开口。蜷在垫上的金色猫打了个悠长的哈欠，眼都懒得抬一下。

        君舍给森林里跟小狮子有过龃龉的幼崽，一一起了别致的代号。胖得发圆的叫野猪，尖嘴猴腮爱告状的叫黄鼠狼，那只爱哭的叫田鼠。

        譬如对方家中会收到措辞令人不安的信件；或是他母亲珍藏的祖传瓷猫摆件，莫名失窃，碎裂成片，重新拼好之后寄回，附上一张空白的金卡片。

        君舍一天里最惬意的时候，就是半躺于此，假扮一只躲在墙里的鬼魅，偷看一出永远不落幕的人间喜剧。

        他能看见湖，看见雪山，看见兔子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看她走路和从前那样慢吞吞，每次从山上下来，都像只从雾里浮出来的绒兔子。

        于是偶尔，当那只姓布兰特的野猪崽不知分寸，总想在幼狮的鬃上抹一把泥巴的时候，一些意外便会悄然发生。

        君舍从第一幕一集不落看到今天。

        他也看金小狮子的书包带子拖在地上，兔子会蹲下来，拿手帕给他汗，笑得眉眼弯弯。他看他们一个跑一个追，一个喊一个笑。

        君舍喜欢看这个，看一个习惯用履带碾平一切的人，笨拙地用石灰岩和金色鲤鱼搭建一个童话，这出戏，裹着近乎悲壮的诚意，还有那么点…感人的荒诞。

        只这么梦呓般喃喃，自己倒先笑了，隔着玻璃窗落进雨里，轻得像雨脚敲打屋檐扬起的薄灰。

        “只有狐狸，狐狸的酒，狐狸的望远镜，和——”他的视线落在石板小径上那串新鲜的小脚印上，“偶尔来访的、迷路的演员。”

        而这间能同时欣赏两出好戏的丝绒包厢，没有广告，没有中途离场的观众，亦无不懂装懂的评论家。

        是的，野猪崽。

        而另一出戏，在山下的幼儿园里，相比那出恢弘却略显无聊的英雄主义连续剧，他更愿意反复回味的，是这香，的一出。

        大多时候，君舍只是抱着兴致冷眼旁观。可作为最忠实的观众，免不了要为台上的小演员暗自着急。

        在这出戏里，他鼓掌，他冷笑，观众固然不能上台，但他也偶尔伸一下手，把绊到小演员脚的东西，不动声色拨回它该在的位置。他乐此不疲。

        他姑且称之为……《兔子妈妈和森林幼崽进修班》，显而易见，这出动物成长剧更鲜活，也更…嘈杂。

        他也看那小狮子跟大了他一圈的野猪崽扭作一团，如何用拳确立森林之王的地位，如何学会咆哮，又如何在母亲出现时，立刻收起爪子，变一只漉漉的、等着被干脑袋的金小狗。

        森林本就该是这般模样。一小狮子在其间跌撞成长，学着在獠牙与利爪之间，长成真正的猛兽。可兔子妈妈心太，一见到血迹，泪珠便止不住往下落。

        他看了几个春天，又看了几个夏天，并给这出中世纪浪漫喜剧的后传取了名字，它叫《圣骑士的东方幻梦》，或者更刻薄一点，《普鲁士狮子如何为自己建造一座琉璃花园》。

他眼见着那堵白墙一日比一日高，那些石块被叠成一座座小山，那几株气得要命的树苗，被小心翼翼用细网围起来，像照料早产的婴儿。

        小狮子是当之无愧的主角，而那只每天都在草地上拭善良的兔子是另一个主角，一个在前蹦蹦闯这世界，一个在后小碎步跟着，总怕他摔了、磕了、不见了。

        这只昼伏夜出的狐狸，也因此不再睡到中午才出了。他让家把咖啡时间提前到八点，看幼崽一天天长高，看兔子的浅色风衣在雨里飘，看她看她被幼崽的“饲养员”叫住时，局促地点、又点。

        “浪漫吗？或许吧，愚蠢吗？至少很昂贵，很……费力。”他轻笑一声。

        不出多久，这一家人便如同撞见鬼魅，匆匆搬离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