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会

        克莱恩将那文件随手翻了翻，又递还回去。

        “先看园子。”

        奈何魏特曼一提起德国的工厂，话匣子就如同被拧开了阀门的啤酒桶，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拿手掩着嘴，偏偏嗓门还是大得能让半个园子都听见，讲起杜伊斯堡港的哪家运输公司又追加了订单，多特蒙德的煤矿机械改造项目进展到哪一步，哪个要优先，哪一个合同又得往下一个季度排，桩桩件件，没完没了。

        “还有昨天那个波士顿来的美国佬，可不止要汽车，他说，他想看看我们的机床能不能造……造那个。”

        他zuo了个神秘莫测的手势，五gen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大圈。

        俞琬一时半会儿没看懂，而一旁的克莱恩只低低来了一句：“Sp?ter.”（再说）。”

        魏特曼“嘿嘿”一笑，果真识趣噤了声。

        这时，女孩回想起方才魏特曼那个手势，瞬间联想起了什么，小手不经意蜷了蜷。

        冷战的阴云已经沉甸甸地压过来了。

        柏林早已被水泥墙一分为二，欧亚大陆的另一端，朝鲜半岛也正炮火连天，连日内瓦湖边，都能时常听见杜鲁门、斯大林，艾奇逊……那些大人物的名字在咖啡馆的无线电里响。世界又像回到了几年前那样，被一条看不见的线切成了一红一蓝对峙的两半。

        “赫尔曼，酒呢？”

        魏特曼突然没tou没尾问，这个视啤酒如生命runhua剂的前坦克兵，每次来，都心心念念着老战友城堡里藏着的那几箱“yeti面包”。

        不知从何时起，魏特曼也跟着胡伯特他们一起，开始称呼克莱恩为指挥官，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套近乎讨酒喝的时候，灵活切换回那个“赫尔曼”。

        “看完再喝。”克莱恩毫无通rong的余地。

        魏特曼倒也不纠缠，只是夸张地耸了耸肩。

        他小心翼翼穿过了那个奇奇怪怪的圆形拱门，仿佛参观的不是一座花园，而是某chu1刚刚暴lou的军事要sai似的。

        男人沿着青石板路且看且行，又绕着那堆石灰岩踱了半圈，出于检视jing1密轴承培养出的职业习惯，伸手敲了敲，像在确认这批“石料”的密实度。再退后两步，睨了眼那几株没人修的桂树，眉tou拧成一个若有所思的结。

        魏特曼就这样把这一片白的墙、灰的石、乱的树，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眉mao越挑越高。

        “这就是那个中国花园…”他自言自语般撮了撮嘴。

        他开着坦克碾过了半个欧洲，什么样的地形、什么样的工事都见识了个遍，可这样一座花园，却全然超出了他的经验范畴，像从另一个世界里原封不动搬来的。

        白墙亮得像bo朗峰的雪线，石tou堆得如同缩小版的阿尔卑斯山，树却由着它乱长，该直的树枝横着，该密的叶子稀着，全没个章法，却出人意料的…好看。

        “夫人，这池塘里的水，”他的视线落在那一汪灰蓝色上。“是从湖里引来的？”

        女孩轻轻点tou。“是赫尔曼找人修的暗渠，湖水先经过一片碎石地，再liu进池子里。”

        “碎石浅滩，那是过滤层。”魏特曼立刻抓住了关键，“和战地净水一个dao理，我们指挥官连造花园，都像在修工事。”

        俞琬愣了愣，chunban抿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来。她本以为他会说这石tou，这树，这鱼，却万万没想到，这个务实的德国人，第一句竟直接扯到了净水工艺上面去。

        她没告诉他，那片溪水liu过的碎石浅滩，还有那座小桥，其实都是克莱恩亲手铺的。

        那段时间，苏黎世的新工厂刚刚奠基，拿地、投标、与当地官僚周旋……千tou万绪，他忙得几乎脚不沾地。可只要得空，这男人便会蹲在那儿铺，而她和小弗雷迪，就成了他最忠实的“监工”。

        那小片地方，后来成了弗雷迪最钟爱的冒险乐园，小家伙总是摇摇晃晃从一块“岛屿”tiao到另一块“岛屿”，咯咯的笑声溅落在夏日的空气里。

        飘远的思绪，被魏特曼下一个更加务实的观察拉了回来。

        “只是这墙，用的是石灰砂浆。”他的目光落在那堵嵌着漏窗的白墙上，“冬天会裂，得再刷一遍。”

        霍伊尔也从苏黎世匆匆赶回来了，终于按耐不住凑到近前，“老兄，你能不能看点别的，我们看花园，你倒是来看石灰。”

        “我说真的。”魏特曼理直气壮ting了tingxiong，“指挥官当年修防线，是为了挡住俄国人。现在修墙，是为了夫人，墙必须得和防线一样：牢不可破。”

        这话一出，满院子的人都笑开了。

        “说起来，约翰和汉斯呢？”魏特曼四下张望。

        “他们去搬酒了，”女孩轻声答。“说是….今天要把一座酒窖喝空。”

        这片东方花园，也是那两个“洋罗汉”一人扛着一把铁锹，一铲土一铲土挖出来的。他们早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嘴上不说，但她看得出来，今天他们俩比谁都高兴。那种高兴，藏在比平时更亮的眼睛里，也藏在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