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寿叔又揭开一块蓝布，突然凑近了些，半掩着嘴，眼神飘飘忽忽：

        “太耶耶，糖糖。”

        台阶下，三叔公侧过，定定望向巷口来往的车，就这么静立了片刻，朝后面招了招手，阿德伯忙领着四五个小厮上前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或大或小的蓝布包袱。

        “这是三叔公让带的药，有咳嗽的，有驱寒的，还有……”

        鸟雀翅膀了，总要离巢。她如今有了自己的林子，有了自己的窝，该飞就飞。

        女孩被这群老老小小的人围着、拉着、哭着、笑着，直到司机战战兢兢地上前来提醒，再不出发，就真要误了去上海的火车了。

        小家伙也不知听没听懂，拿了糖，笑得在人怀里直扑腾，小脑袋往老太爷褂上的盘扣上蹭了又蹭，活像只无尾熊，趴在一棵枝干遒劲的千年古树上。

        里面还有桂花糖糕，一篓蜜橘，定胜糕…甜的糯的，全是她幼时最馋嘴的。有的是阿德伯家里果园新摘的，有的是阿福他娘亲手的，说是就怕她在西洋地界吃不惯，想家了却没个念想，饿着了，委屈了。

        俞琬连声谢，眼里盈着泪光，视野里花花绿绿晕染成了一片。

        “这是老太爷让的‘红花’和‘龙凤再造散’。他老人家说….说洋人懂什么调理？冷水冰块往肚子里的喝，子迟早要垮，到了那边，一月吃两，保您第二胎顺顺当当……”说到最后，他自己倒先在臊红了脸。

        “花雕是老太爷自己藏的，”寿叔声音低了几分，“藏了四十年，自己都舍不得喝，用泥封着，到了洋人地界也不坏。”

        小翠和阿香也各送了一幅鸳鸯枕套，都是她们连夜一针一线绣的。

        她正踟蹰着想要再拖一会儿，三叔公缓缓摆了摆手。

        “琬丫，路上吃。”

        克莱恩几乎立刻接过，将小家伙架在自己肩上，孩子也不怕，小手一张，“哦哦”地叫，还觉着高高的好玩。

        “你这，这洋人！”他咬牙切齿，竹杖敲了敲地板，咚咚两下。“目无尊长！”

        这群守在旧时光里的人，分明把她当成了当年那个要出远门的小女孩。怕她冷，怕她瘦，怕她在外吃不到一口甜的。她不知该怎么告诉他们，自己其实早就长大了，能在防空里过夜，能怀着弗雷迪穿过小半个欧洲。

        三叔公的胡子翘了又翘，脸色阵青阵白，显然被克莱恩这番连削带打、还特意特意提及那“无效药方”的话噎得不轻，可看了眼怀里的小团子，到底没发作。

        他只横了后面那排仆人一眼，大家才又立即低眉顺眼噤了声。

是谁第一个没绷住，从嗓子眼里嗤出了半声，像引信，满院子的丫鬟婆子到底都憋不住，一个个抖着肩，笑又不敢笑，哭又舍不得哭。

        “三叔公….”俞琬的声音碎得有些不成样子了。

        老太爷就那样抱了好久不撒手，直到俞琬心里都开始发怵他当真动抢孩子的心思了，才把弗雷迪万分不舍还回来。

        女孩也没想到，克莱恩竟然还记得拿那碗“苦药”的事，偏偏在这种时候“回敬”老太爷，倒有几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意味。她哭笑不得，正要开口圆场子，倒是弗雷迪自己解了围。

        因为在他们面前，也许…她永远都是那个需要桂花糖糕和蜜橘当甜嘴的小小的琬丫。

        可此刻自己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老太爷那子火气当场被这一口亲得烟消云散，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芝麻糖，进小家伙手心。那糖还是他昨晚特意让阿成去采芝斋买来的，老字号，甜而不腻。

        “吃了糖，要记得太爷爷。”

        小家伙搂着老太爷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盖章似的，亲得极响亮。

        寿叔一样一样数着，嘴里报着名儿：“这是临安山桃，给小姐路上嗑。这是龙井，今年的雨前茶。这是天目山笋干，炖肉好吃。这是藕粉，小少爷爱吃的。还有……”

        他背过去，形比以往更老态龙钟，抬望着从屋檐上滴滴答答落下来的

        最后一个打开来，里面赫然躺着用黄泥封着的陈年花雕。

        阿德伯在旁边小声对阿桂嘟囔：“又来了，抢囡儿。”

        “走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