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琬心里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俞琬笑出来：“好不好吃？”

        克莱恩回得理直气壮，半只蟹往姜醋里一蘸，进嘴里，正儿八经嚼了两下，眉梢难得意外地挑起

        一只、两只、三只，他拆得越发熟练，十手指上下翻飞，蟹一扭，蟹肉一挑，那架势，哪像在吃蟹,分明是在拆一支支退了膛的枪。

        约翰这个前狙击手，只默默观察了夫人的示范一遍，便无师自通摸出了门来，动作不如夫人优雅，但比长官稍微“文明”些。汉斯则如临大敌，只那么一扳，蟹壳没碎，倒是一蟹脚，被生生掰飞了出去，险些落在了邻座一位老先生的汤碗里。

        “怎么样？”她问，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他没再接话，只睨了眼那套繁复的蟹八件，小锤、小镊、长针、剪刀……又低看了看自己的手，最后选择了化繁为简，直接上手。

        只不过动作太猛了些，蟹壳啪地裂开，汁水溅出来，正正落在了对面的约翰额上。

        女孩眉眼弯成了月牙，这男人对食物向来不挑。黑面包咖啡，他也能吃得像在执行一项维持力必需的重要任务。可从认识他到现在，她很少听他评价一餐厅的食物：“很好吃”。

        “你再多说几个字….”她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撒。

        这双手，开得动虎王，能把一艘船玩出千般花样，却独独对付不了一只不足巴掌大的蟹？

        那动作……活像在拆解一把缴获的瑟手枪。

？你….会了？”

        他不信邪，又取了一只试上几回，那蟹像是诚心和他作对，总打不开。男人嘴角扯了扯，索咔嚓一声，把整只蟹壳连肉带黄，一鼓作气卸成了两半，倒也干净爽快，只是那卖相，实在惨烈不堪。

        “嗯。”男人回过神，下意识应了一声，他显然不觉得对付这么一个人小玩意儿值得那么兴师动众。

        克莱恩没作答，只默默又舀了一勺蟹黄。

        一句“能吃就行”，把她咙里早排好队的话全噎了回去。女孩被眼前这日耳曼男人的“务实神”弄得没辙，又是好笑，心尖又漫开一层莫名的柔，索抽了张帕子，轻轻去他溅在袖口上的一点蟹黄。

        那曾经扣动扳机、拧断过敌人脖颈的手指，郑重其事握住蟹的两侧，十指一掰，蟹“咔”一声脆响，又一拧，整条蟹的壳被剥下来，出里面白生生的肉。

        俞琬听进耳朵里，也忍不住掩住，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笑，语气稳温温的。“螃蟹不是这么吃的呀……”

        隔桌的人也不知何时静下来，全程屏息观摩着，又不约而同倒抽口气，

        “格外国人吃蟹，勿是在吃，是在打仗嘛！”

        她又挑了一块蟹黄，这次递到弗雷迪嘴边，小家伙好奇地盯着那红彤彤的怪物，张嘴尝了一小口，先是皱眉，随后眼睛“蹭”地亮了，小嘴圆圆张着，分明还要。

        “很好吃。”克莱恩答得不假思索。“比鹅肝好。”

        他挠着跑过去鞠躬歉，那模样，倒比方才赛龙舟还狼

        “真的？”

        再转时，俞琬却瞥见自己的碗里推成了小山，黄的是蟹黄，白的是蟹肉，剥的零零碎碎，但满满一碗，全是克莱恩剥的，他就这么默不作声地，拆一只，往她碗里搁一只。

        “Ja。”

        旁边的约翰和汉斯，也和螃蟹搏展开了遭遇战。

        克莱恩从那卸蟹盖的手艺里，找着了某种久违的，近乎拆解坦克密件的乐趣。

        克莱恩神情一肃，算是和那只不肯降服的横行将军正正经经杠上了。

        对付蟹壳，克莱恩也打算如法炮制。拇指扣住蟹盖往上，先试探地往上掀，没动静，再略一施力，那盖子应声而起，带着金黄澄亮的蟹黄，齐齐整整掀了开来。

        “能吃就行。”

        “你吃。”他也不看她，只专注去对付下一只。

        她没作声，只拿起那小碟小口小口地吃。说来也怪，这蟹肉，偏偏就比她自己拆的，像要鲜上那么几分，也甜上那么几分。

        那张刀疤脸僵了足足好几秒，抬手去那抹橙黄，面无表情地低对付莼菜羹，全当方才指挥官的铁卢一幕从未发生。

        俞琬看得一怔，眼睛微微睁大，还真是……拆枪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