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往下说，可意思到了。

        有女人在哭。是……是女鬼！是有女鬼在哭！

        那小厮飞奔过抄手游廊，一撞在前院里披衣而出的阿德伯上，脸白得像纸，得说不出话。半天才哆哆嗦嗦讲出来。

        他只当是后罩房的野猫在刨花草，想过去赶，可走了两步又蓦地顿住，风中飘来了丝线般细细的声音。

        丫鬟们全醒了，挤在厢房里，一个叫小翠的眼泪都下来了，说她前日里扫园子，就在那曲桥边看见过一片印子，像有女人从水里爬上来过。

        阿德伯在俞家待了大半辈子，见的事儿多，也略通些乡野间的神怪之说，见阿成吓得魂飞魄散，便沉下脸色，摆出一副“有我在，你莫怕”的架势来。

        阿成“嗷”了一嗓子，人已经蹿出去三丈远。灯笼脱手，咕噜噜进池子里。他就跑，连带爬跑过了几进院，一边跑，一边扯着破了音的嗓子喊：

        断断续续像谁在哭，被竹叶声搅得忽远忽近，若有似无。湖风一，更显得虚虚的、凉凉的，俨然是从水底下渗出来的。

        这一嗓子生生把半个园子，都从梦里给拽醒了。

        这会儿，偏房早已灯火通明，家寿叔一听来龙去脉，又想到偏偏那后罩房离琬小姐的水阁不过几十步，不由得脸色发青。

        走到四进院东那丛芭蕉旁时，小伙子突然听见了奇奇怪怪的动静，像雨打在瓦片上，密密匝匝。但今夜天高月明，又分明没有雨。

        阿德伯面色一凝，不再多言，只盯着后罩房的方向，“都回去！”他低喝一声，转就走。

        刚走到那黑漆漆的四进院子，屏息凝神一听，那声音又窜起来了。这回更清晰，细而绵，像极了一个年轻女子在啜泣，又似在笑。

        “撒米！挂符！”这种事不可信其无，阿德伯转就去找香烛，打算给四小姐烧一烧，请

        阿成后颈的汗一立起来，他僵在原地，举着灯笼，竖起耳朵又听。

        “有鬼！有鬼啊！后罩房有女鬼在哭――！”

        婆子们一听，吓得直往后缩，其中一个忍不住问：“阿德伯，可不敢胡说，四小姐不是病死的吗？”

        他站住，灯笼在手里打晃，那声音又冒了一下。这一下更，活脱脱女鬼在叹气。

        可阿成早抖如筛糠，吓得不成样子了。阿德伯见状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只好提了灯，又叫上两个值夜的使婆子，几个人壮着胆子往后面去。

        阿成双一，差点跪下来。“那，那怎么办――”

        他才十六七，是阿德伯的远房侄子，胆子小，白日里见只虎都要脚。平日里巡夜，最怕的就是这些黑黢黢的、不知藏着几百年旧事的深院。

        “哭得…哭得那个惨。”

        这一听，阿德伯的脸色也白了，“咝”地了口凉气，声音都不对了：

        从那以后，这后罩房没人敢住，就空到了现在。夜里的风穿过那些空房间，总像有什么人在里面翻找东西。

        二房的四小姐，那是老太爷的一个侄女，未嫁先亡，死在光绪年间。年轻人自是不知，但老辈的仆人总口耳相传：那四小姐死得冤，有人说是被后母下药害死的，有人说是和人私定终，不愿遵父命嫁到京师的大学士家当续弦，郁郁而终，对外只说是病死的。

        “这……这声音……”他喃喃。“倒像二房早夭四小姐，四小姐四十年前走的时候，不就是在后罩房……”

        “是四小姐的冤魂回来寻人了。”他声音发颤。“她走的时候才十七，没嫁人，怨气重，这会儿刚好琬小姐带着姑爷回来了――”

        到后面，喊什么他自己都不知，可能是“鬼”，可能是“救命”，可能只是嗷嗷地叫。

        这一回，听了个真真切切，那让人后脖发凉的声音又起来了，极短促，极尖，分明被谁扼住了咙。

        “半夜三更，胡说八。”他低声呵斥。“毓园几代书香，哪来的鬼？”

另一，巡夜的小厮阿成正提着一盏半明半暗的灯笼，缩着脖子，哆哆嗦嗦沿着回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