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是凉的，铜更凉，凉得如同母亲当年的手。她没有哭，只是闭眼贴着，听黄浦江的声，一下接一下，如同母亲的脉搏。

        母亲曾同她说过，和父亲初遇，是在东京上野公园樱花最盛的那一周。

        末了，他伸出小手，似乎终于被那沉默的包裹勾起了孩童纯粹的好奇心，却被克莱恩稳稳挡了回来。“Nein.”（不。）他用德语低声说，“Oma      schl?ft.”（外婆在睡觉。）

        女孩的指尖在读到这一句时，微微颤了一下，像被什么极细的存在刺中了。

        俞琬读着，手指慢慢摩挲过那些字。

        克莱恩沉沉应着，脑海里仍浮动着方才她蜷在椅子上的模样，肩膀一抖一抖，像只被雨淋得透的兔子，都黏在上，只

        工整，清瘦，像被尺子量过，她没见过舅舅，母亲也几乎从不提娘家的事。自己只见过一张照片，是母亲小时候和哥哥的合影，两个人都穿和服，站在一座屋脊很高的宅子前。

        那脉搏停了很久了，却又好像还在什么地方轻轻着，在江风里，在她自己的血里。

        那封信，俞琬是晚上才拆的。

        直到最后一刻，她拼尽了一口气，求外祖父出面，给千里之外陷囹圄的小女儿，争来了一线渺茫生机。

        信纸是极薄的雁纸，她那位素未谋面的舅舅，却满满当当用汉字写了整整两页。

        她不知克莱恩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只感觉有一双有力的臂膀从后伸过来，将她从椅子上稳稳抱起来。

        绸布包贴在鼻尖，俞琬极小心地嗅了嗅，像怕惊扰了里面沉睡的旧时光。已经全然没有味了。

        她记得母亲的笑，母亲上若有似无的梅花熏香，也记得母亲给她系围巾时，手背过她下颌，如同一片薄薄的玉，凉而。可属于“母亲”这个存在的一切，如今也全被收进这黑漆小匣里了。

        女孩整个人轻飘飘陷进他怀里，小脸埋在他膛，深得仿佛要把自己整个藏进去，藏进他里，藏到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也许，妈妈真的只是睡着了。

        “……我们从未见过。你母亲离家远嫁时，我尚在英国求学……”

        现在这撮花回来了，跟着母亲一起。

        木匣里除了骨灰盒，只有一封信，还有一个粉红色的绸布包，里面是一撮干了的樱花花，已经褪成浅褐色了。

        窗外的玉兰树在夜风里沙沙响，零零碎碎的呜咽声从被捂住的间溢出来。

        母亲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很安静，舅舅写，那时窗外庭院的樱花正落尽了最后一。

        当年从大使馆的地牢里逃出生天时，劫后余生的她心里只有一个念：自己活下来了，真的活下来了。却浑然不知，那个给予她生命的人，正在世界的那一边病骨支离，在救她的路上，把自己的命一寸一寸熬尽了。

        女孩听着，一阵热意毫无预兆冲上眼眶去，她靠在男人怀里，拼命睁大眼睛，没让泪珠掉下来。

        她低下，脸贴在上面，那声呼唤刚出口就被江风散了。

        “妈妈。”

样呢？

        那封信里，写她这些年的日子，写她如何被接去了东京，又是如何独自在京都的寺院里日日枯坐，夜夜抄经为母国赎罪，为战死的丈夫超度。

        两人都拘谨地笑着，那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种人生。

        “她说，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是嫁给了你的父亲。”

        “…赫尔曼。”她闷闷地唤出来。

        风更大了，一乌发被彻底乱，在脸侧狂舞。女孩却维持着那个姿势，像在抱一个刚出生的小小婴孩。

        写去年，母亲终于病倒了，肺病，病榻之上，她已虚弱得几乎睁不开眼睛，意识昏沉时，却一直执拗地念着她小女儿的名字。

        离开日本前，母亲又独自去了一趟那棵见证了他们开始的樱花树下。花期已过，绿叶成荫，她还是悄悄从地上收起最后一撮花，用手帕包好，跟着自己漂洋过海，来到那个她从未踏足、却愿以心相许半生的国度。

        回老宅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弗雷迪出奇地安静，只趴在克莱恩肩，眼睛一眨一眨看着妈妈怀里的蓝布包。

        小家伙歪了歪，脆生生地重复：“外婆、觉觉。”

        眼泪终于从眼眶落，一颗一颗，将锦缎洇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