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呼骤然发沉，几乎立刻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周哥哥他……”俞琬刚开口，就感觉他的手臂倏地一紧，于是连忙改口，“周少将。”

        隔着薄薄的衬衫，她能清晰感受到他又重又急的心。

        “我没生气。”男人答得很快，快得反而像是盖弥彰。

        女孩的呼也像被什么攥住了，她很少见克莱恩这样直白地在她面前剖开自己，孩子气极了，却让她的心口无端端塌下了一小块，得发酸。

        她轻轻咬了咬，鼓足勇气捧住他的脸，仰在他的薄上亲了一下，蜻蜓点水似的。

        “那个人，”男人的下巴抵住她发，“照顾过你？”

        “所以我讨厌他。”他见过我没见过的你。

        她停顿一下，像在寻找一个最准确的词，又似单单因着克莱恩明显凌乱了的呼，他的膛在剧烈起伏，连带着她也有些不过气来。

        “我最好的时候，”女孩垂下眼，声音越来越细，脸颊也红得厉害，“是遇见你以后。”

        女孩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悄悄动了动。“后来…他回了中国参军，我们就再也没联系过了”

        克莱恩低看她，蓝眼睛在灯下黯若深海。“长辈。”他重复一遍。

        女孩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圆眼睛像被夜洗过的黑，没有半分躲闪。

        话音落下，她像是被自己的大胆吓到一般，将脸埋进他颈窝，只出一个烧得通红

        俞琬微微发愣，睫忽闪了好几下。

雨早停了，玉兰叶隙将月光摇成一地的碎银，风一过，便碎成更细的光点，铺满了整个阳台。

        俞琬这才全然明白，他这一整晚到底在憋着什么了。

        “你还说没…..”俞琬的尾音托得长长的，指尖移到他微微下撇的角上，轻轻描摹那冷的弧线，“连窗都映出来了，你拉着一张脸。”

        “赫尔曼，你在生气吗？”她声音柔柔的，像夜色里漫开的一朵花。

        克莱恩望进她眼底，瞳孔里燃烧着两簇幽蓝火苗，呼又沉又急。

        “遇见你以后…我才知。”俞琬闭了闭眼，最后这一句说得飞快，弱得几乎要消散在晚风里。“才知…原来一个人可以把我从到脚都占满。”

        克莱恩伸出手，糙指腹过她的眼尾，惹得她轻轻一颤。“他比我早。”

        “可是…..”俞琬微启，话刚出口就被截断了。

        他后悔没在二十五岁那次回施瓦韦德庄园时，往前再走一步。

        她沉了一会儿，像在寻找一个最、最合适的开。

        可他此刻却似乎尝到了那滋味。

        “我十二岁时候，什么都不懂，十五岁也是….十八岁在柏林，刚把德语说顺，还会把煎糊。”

        这一刻，一种无比清晰的、名为“后悔”的情绪漫上心。

        “他以前是我父亲的副官，我父亲很信任他，他和我哥哥也是至交，我小时候，他常来家里，给我买糖葫芦，教我骑脚踏车，虽然没学会…..后来在德国，也过我一阵子，严格算起来，他更像是看着我长大的哥哥、长辈。”

        她仰起脸，端详着他紧抿的薄，忽然就觉得，眼前这个在战场上曾令无数人胆寒的男人，此刻竟幼稚得像个跟人置气的大男孩。

        就这么无言地温存了片刻，女孩仰起脸，小手极轻极慢地抚上他的后脑，像在给一狮子顺鬃。

        她感觉到男人箍住她的手，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赫尔曼。”俞琬唤。

        楼下，赵妈在厨房闩门，门房的阿贵伯咳了几声，有只猫踩着院墙过去，细声细气地叫了一下，随即消失在夜色里。

        女孩的心像被什么扯了一下。她依稀听出他间那层极隐秘的情绪，并非怨，也并非怒，而是某种极不甘心的，如同冰层之下有岩浆在涌。

        “他比我早认识你。”男人忽然偏过，视线幽幽投向远夜色中模糊的屋脊线，结不住动着。“你的九岁、十二岁、十五岁、二十岁，我都没见过。”

        克莱恩没吭声，就这么沉默了几秒，突然捉住女孩在自己脸上捣乱的手，臂弯略一施力，她便整个儿都贴在了他口上，鼻尖撞得发疼。

        即使这情绪几乎不存在于他过去三十多年人生的字典里，在普鲁士式纪律和容克荣誉感浇铸的框架里，后悔从来被视为一种无用的弱，是意志力溃败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