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脚收一收，车子要翻特了！”车夫急急喊。

        俞琬连忙转述：“他说你太长了。”

        克莱恩倒还算言听计从，往里折了折双，下颌线却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丝，整个人如同一匹高大被生生进了兔子笼里。

        这一坐，也便自成了一“生动的”风景。

        一路上，街上行人纷纷行注目礼，几个报童看得连吆喝都忘记，举着报纸的手半天都没能放下来。

        才到第二个街口，克莱恩的车夫便落后了一大截，赔着笑仰喊：“太太，侬先生太壮啦，吾拉勿动啦！”

        说着，自己倒也笑了起来。

        女孩怀里的弗雷迪更是开心极了，东倒西歪拍着小胖手，喊：“快！快！”

        前面的车夫像是得了鼓励，真跑起来了。

        风从黄浦江那边过来，女孩目送着两边的梧桐一棵一棵往后退。

        忽然觉得，时光的河在这一刻打了个旋儿。她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赵妈抱着她第一次坐的时候，车夫也这样跑得飞快，风把车篷得鼓起来，像是在飞。

        他们给车夫付了双倍的钱，没急着回家，先去了霞飞路弄堂里一家用开了的老裁铺，选了几匹料子旗袍，便沿着一排法国梧桐慢慢走。

        霞飞路比纽约的第五大要窄，比柏林的菩提树下大街也更随意，可俞琬却觉得最亲切。

        午后的上海，像一块被太阳烤的牛轧糖。

        树影细细碎碎铺在地上，将整条街都镶上了动的花边。

        “现在这里叫林森路。”她嘴角牵了牵，藏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怅，“我离开时……还叫霞飞路。小时候总听大人说‘到霞飞路去’，好像去了那里，就进了最摩登的上海。”

        “柏林也有这样的路，”金发男人偏过，脚步放慢一拍，“选帝侯大街，战前那条路上的男人都要礼帽，拿手杖。”

        俞琬听了，眼睛狡黠地眨了两下：“这里不要手杖，这里要一包刚出炉的蝴蝶酥。”

        话音刚落，便在一家小店前停下来。门脸不起眼，玻璃橱窗却得锃亮，里面摆着几排西点：蝴蝶酥、牛角包、油小方、杏仁饼干。

        “就是这家，”她仰着脸。“妈妈总带我来买蝴蝶酥。”

        推门进去，风铃“叮”地一响，柜台后是个白发的外国老，打招呼时，一口旧腔调的俄语。

        克莱恩显然没想到在远东的都市深，竟然能听到这熟悉又敌对的、曾在战场上用炮火“问候”过无数次的语言。他的肩膀几乎本能地绷紧了一瞬。

        虽然硝烟早已散尽，但某些印记，似乎比伤疤还要更深。

        出了店门，他们在对面街心公园的一张长椅上坐下来，一起分享那一大包蝴蝶酥，甜香混着烤黄油的味从油纸包里漫出来。

        这一回，连一向对甜食敬而远之的克莱恩，都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嚼完了。

        “那老不像苏联人。”他忽然开口，苏联人可不出这么细的法式酥。

        喵喵：

        德牧眼里的小兔天下第一可爱，比弗雷迪还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