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那美好时光）。

        敲到最后一个音符时，他的手指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窗外的灯光洒在他摊开的掌心，掌纹纵横交错，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纠缠在一起，像三条泥潭里扭打的蛇。

        那份原稿到手后，会被锁进最底层的抽屉，和她的订婚剪报放在一起。或许，还能搭明早从脸上揭下来的十字胶带，一并珍藏。

        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幽光。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在深夜博物馆里独自逡巡的狐狸，大尾巴扫过每一玻璃展柜，在四下无人的角落里，对着那些无人能识的藏品眯起眼睛。

        舒堡第三次推门而入时，天色已沉，君舍的艮第正喝到第三轮。

        台灯只开了一盏，灯光恰好投在他眉尾的胶带上，边缘翘了一角，下午在车里按回去的那一下显然没用。

        男人轻轻哼笑一声，没再，有些东西翘着就翘着，比如胶带角，比如角，比如某些不该翘起却偏偏翘起的念。

        除了那份手写原稿，舒堡还捎来一份从远而来的诙谐曲。

        “上校，沃尔夫中队长今早从日内瓦上车，行李在车站被偷，追出去被铺路石绊倒，没追上。”

        君舍晃酒杯的手蓦地悬在半空，像是乐队指挥突然发现某个乐手进错了拍子，需要半秒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他闭起眼，画面自动浮现。

        灰狗沃尔夫，那个走路永远在和风较劲的沃尔夫，在火车站追小偷，结果被一块凸起的石绊了一跤，爬起来时小偷早已消失在拐角。

        行李箱没了，鞋带也散了，他蹲在地上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拍灰，走到售票窗口，用念供词般的德语，一字一顿地说：“一张去柏林，单程”。

        君舍睁开眼，嘴角牵出的弧度、像坐在歌剧院包厢里看莫里哀的喜剧。

        灰狗，他把这绰号又嚼了一遍，不知是谁第一个这么叫的，但实在妙。一条永远在嗅地面气味的狗，不喝酒，不抽烟，不参加圣诞聚餐，办公室里唯一的私人物品，是一只磕掉了漆的保温杯。

        “他上火车时，公文包还在。”舒堡见状补充。

        “那材料还在包里，他会抱着睡一路。”君舍的手指在高脚杯沿划了一圈。若有所思。“你说，一个人花掉一大笔经费、挨了顿揍，最后抱着一份材料坐上火车，他这会儿在想什么？”

        舒堡略略打量一番那双半闔着的眼睛，方才作答。“在想…这份材料是真的还是假的。”

        “还有呢。”

        “……在想回去怎么交代，如果这份也是假的。”

        “他就完了。”君舍替他把话说完，视线漫不经心地扫向窗外。宵禁将至，街角卖烤栗子的老人正在收摊，炭火在铁桶里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但他还是会把这份材料交上去。”

        因为他已经一无所有，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会在牌局上，把最后一张方块3当成黑桃A来打。

        男人将红酒一饮而尽，逆光里，嘴角弧度扭曲成一抹晦暗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