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泡在房晃了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动了动。

        橘色灯光加深了老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既不像家看女主人，也不像审判者看嫌疑人，更像在问：你究竟是谁？

        俞琬咙堵得发澀。“格洛弗。”说话间，双手在前紧紧绞在一起。

        如果格洛弗转告诉克莱恩，克莱恩会怎么样？他会用蓝眼睛冷冷睨着她，“你是谁？”她该怎么答？“我是俞琬。”“俞琬是谁？”“一个在巴黎杀过人，在柏林骗了所有人的特工。”

        她绝不能让他问，绝不能让他知。

        这念无比清晰起来时，温兆祥的话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记住，若有人知晓你的真实份，要么让他永远沉默，要么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那时，她觉得这句话既远又近，像湖对面山上的灯，亮是亮的，但走过去要好半天，可现在那盏灯就在近在眼前。

        那个知晓她份、并随时可能揭发的人，就站在三四步外的位置。

        怎么可以让一个人永远开不了口？他可以“失足”，老房子楼梯陡，老人脚不好，不少人都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她听许多病人提起过。

        她的手放下来，紧紧扣着桌沿，呼变得很碎很浅。

        恍惚间，一双蓝眼睛浮现在脑海。

        他会在清晨出门时在她额落下一个吻，胡茬扎得她皱了皱眉，他会在她怕冷时，把她的手揣进口袋，他会打电话说：“睡前喝牛，早点睡。”

        他在桌前看地图，她端着茶站在门外，想敲门又不忍心，因为他眉皱着，大约在想很重要的事情，她不想打断他。

        她不能失去那个人，鼻腔陡然发酸，热意冲上眼眶。

        如果格洛弗不在了….      就没人知她不是她。她可以等他回了附楼，关灯躺下来之后，走进房间….

        可这念刚升起来，胃就倏然绞了一下，小手一颤，指甲在掌心留下深深的红印。

        她杀不了他。

        “夫人。”格洛弗终于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楼下的炉快灭了，您下去时小心台阶。”

        不是质问“您为什么在这”；也不是问“您究竟是谁”。

        里本先生教他的，当主人不想回答时，不要追问。他们的手指总会秘密，翻动书页，转动戒指...而她方才一直在无意识地绞着手指。

        灯泡在摇曳，俞琬听见自己的心声，一下又一下震着耳发疼。

        “好。”她勉强扯出一个笑，顿了好几秒，才把相册放回桃花心木盒里：“……那您早点休息。”说这话时，还在发麻。

        格洛弗的手贴在，侧让出一条路，“夫人也是。”

        女孩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被楼梯转角的黑暗吞噬。

        格洛弗独自站在阁楼里，闭上眼睛又睁开，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倒带重放，倒到她从他边经过的那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