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仰灌下一口琥珀色酒，威士忌的灼烧感从咙一路蔓延。

        现在她已经在学“日耳曼传统节日”了，单是那本课本，就足以证明她预习过不止一遍。

        “有什么事？”他问。

        克莱恩眉拧得更紧，径直走向酒柜，为自己倒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中文字，德文字，各种颜色的下划线，像一群小蚂蚁，慌慌张张地爬满了整张纸。

        还有句话他不知该不该说，之前经过她房门时，本想敲门问需不需要甜品，可手还没抬起来，就听见门背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她吃饭了吗？”

        克莱恩一手插在袋里，另一手垂在侧，姿态随意，却让人觉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被他占满了。

        也许是民族骄傲，一个德意志军官，不该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外国孩子上。

        而来人更是冉冉升起的新星。

        她知的，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转离开，廊两边的墙上挂着历代成员的戎装油画肖像。从拿破仑战争到凡尔登战场，他们军装各异，眉眼却一律冷锐利，静静注视着他。

        那些所谓的“适应问题”，他再清楚不过。

        这念落下，门被敲了两下。

        家表情有些不自然：“小姐….已经吃完了，现在在画室里。”

        可她告诉自己，丈夫说党卫军的男人都是清一色下巴看人，更何况眼前人这样的，她定了定神，了个请坐的手势，“感谢您抽空前来。”

        这不是她的习惯。

        “冯克莱恩先生，”说话间，莫尔不自觉抚了抚鬓角，眼前这个男人，哦不，冰山的表情让人发怵。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要来的是冯克莱恩家的人，自腓特烈大帝时期就是军官团里的实权派，历经五代不倒，她丈夫的上级见了都要低三分。

        上周的报纸，德日新协定的新闻，同僚们在军官俱乐里关于“远东战略”的高谈阔论….他见过瓷娃娃在早餐时悄悄拿起家送来的报纸，又默默放下。

        俞琬的历史成绩他看过，虽然不是尖，但绝对在及格线以上，上次期末考考了八十七分，全班第十一名。

        可她从来不说，她只是更安静地吃饭，更认真地学德语，更努力地对所有人笑。

        前天，他看见过她坐在花园长椅里发呆，小手攥着从上海寄来的信发呆，肩膀微微缩着。

        三十年经验告诉他，有些门不该敲，有些事只能装作不知。

        莫尔忽然觉得自己的办公桌变小了，椅子变低了，连光线都暗了几分。

        尽这样，在那个什么叫莫尔的老师眼里还远远不够。

        男人走进书房，关上门。

        克莱恩上楼时，看见她房门敞着。书桌上摊开的历史课本停留在“日耳曼传统节日”章节，页边密密麻麻的批注交织成网

        认真得让人心疼。

        克莱恩推门进来，他没立即坐下，只是站在办公桌前，他肩膀太宽，个子太高，像一座突然压在房间里的山。

        ―――――――

        “她说……”家目光微妙地垂下去，“‘有些关于学生文化适应情况的问题需要沟通’。”

        莫尔被他兴师问罪的态度弄得一愣。她原本准备好了一套开场

        对一个学习德语不足一年的外国学生而言，这份成绩已然称得上惊人，无论如何，都不该到需要找家长的地步。

        发盘成了髻，新涂的口红比平时艳了一个色号，只有圣诞节才舍得用的兰香水在手腕间。

        莫尔老师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杯凉透的红茶，她从抽屉里拿出银质小圆镜，飞快照了一眼。

        次日下午，克莱恩准时出现在学校，穿的是常服，黑色三件套，难得打了个领带。

        她学得很快，比任何新兵都快。他见过那些军校新生，拿着步枪分解图翻来覆去地背，三个月才能熟练掌握。

        她在努力，她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努力。

        平时她不太在意这些，反正面对的都是些半大孩子和他们的家长，不值得费这个心思。

        “她还说了什么？”

        空气凝固了三秒。

        这黑色军装所代表的某些东西，忽然间让他觉得自己像被关在笼子里，明明看得见猎物，却冲不出去。

        克莱恩一步步走过，却始终没有抬。

        也许是她自己都不愿承认那种心思，一个东方女孩，凭什么得到那样的注视？

        他忽然想起她刚来时的样子，“Guten      Morgen”都说得磕磕绊绊，每次被提问都紧张得耳通红，像被堵在墙角的幼猫。

        这认知让克莱恩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对那份报纸，对那些他无法控制的局势。

        莫尔又忍不住打开镜子，匆匆照了一下，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如此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