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毕竟埃尔温从来没有想到过会遇到他，所以，埃尔温才会只准备了一人份的过路费和一人份的旅馆房间。

        就在维尔暗自思索的时候，埃尔温猛地盖上琴盒，遍布尘埃的地面被这样突然的动作震起一小片扬尘。

        的确，他们的关系早在三年前就断了。维尔垂着脑袋没有说话，余光瞥见埃尔温动了动，坐在了铁床靠窗的一侧，恰好与维尔隔开了整张床的距离，脊背微微弯曲着，结实的、肌肉紧实的宽肩窄腰背对着他，嗓音在排气扇的嗡嗡呼气声中显得沉闷而没有情绪：“明天一早，麻烦你自己离开这里。”

        而他呢？他本来就有愧于埃尔温，现在又惹来了这么多麻烦。琴盒里的这叠美钞多半是埃尔温的“游戏奖励”，或者――或者他要拿这笔钱去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因为维尔的出现，他计划好的一切都被搞砸了。

        他没有问标记该怎么办，埃尔温也没有提。但这也不奇怪，维尔想，在那种情况下，埃尔温除了标记他别无选择，也或许本不想和他这样言而无信的人继续有任何瓜葛。所以他应该识趣一点，不要把一切都闹得太难看，最好在清除夜过后就随便找个医院去除标记，不给埃尔温、也不给自己添麻烦。

        维尔愣了愣，顿时想起收费站里的情形――有人朝着琴盒开了枪，的子弹和焦灼的火药一定凿穿了隔层，然后在干燥的钞票堆里闷闷地燃烧，像白化病人骨髓里隐秘而疯狂增的细胞。

        ……他还记得埃尔温日记里写的“喜欢”。

        都是他害的，维尔想，这么多钱都被埃尔温特意藏在暗箱里，他一定很重视它们吧？

        “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他终于开口了。

        “我……我也不知，”他的语气很严厉，差点让维尔原地起来，“我和我的朋友在清除夜刚开始的时候就被他们从公寓里抓了出来……然后关进了地牢里。”

        “跟你有关系吗？”埃尔温的口吻漠然到没有感情。

        维尔的心脏也跟着抖了抖，轻声说：“……埃尔温，如果钞票损坏不严重的话……可以拿去银行试试能不能换。”

        埃尔温皱起眉来，深深地看了维尔一眼，想说什么又最终没有开口。反倒是维尔憋了会儿气，悄悄地说：“埃尔温，你为什么会参加那个……游戏？”

没有回答他，手掌覆在琴盒隔板揭开后的地方――一垛垛码得整整齐齐的美钞堆垒在隔板下的暗箱里，防伪标签在晦暗的光线下浮动着虚幻的荧光。而位于中间位置的那叠钞票上有着一串清晰的弹痕，维尔闻到的那刺鼻焦味正从里面弥漫出来。

        维尔的呼哽在里，最终凝固成一声低哑的回应：“……好。”

        “……为了钱？”

        他的手指绞紧了衣袖，背对着埃尔温在床铺另一侧坐下，呼细弱得几近无声。倾斜的灯影将埃尔温的影子拉得好长，沿着床底蔓延到了他的脚边，像黑漆漆的蛇群或者深渊的眼睛，在凝滞的、沉重的空气里悉悉索索地扭动。

        他们没再说话，一切言语好像都是无力且多余的。但有某种情绪在他的膛里随着这影子一同酝酿着、低鸣着，引得他的腔轻微颤动，难受得像是有一把剔骨的刀顺着肋骨的纹理斜插进躯干，搅出一壶晃着的血肉来。

        埃尔温这才转过脸来，那对冷淡的眼睛也缓慢盯住了维尔的脸庞，眼瞳深像有一簇阴郁又热的火苗在烧。但他脸上的神情极其平静，浅金色的睫在颧骨上落下小片扇形的阴翳，让维尔莫名联想到了面无表情的尸骸，不禁僵住了脊背。

        “……什么？”维尔瞪大了眼睛，突然觉得像灼烧似的疼痛起来――埃尔温其实说得没错，他只要看见“迪特里希”这个单词就会绕走，“……所以，你究竟发生了什么？”

        Alpha低着，将琴盒的拉链重新拉紧，好半天才回答：“为了钱。”

        没等他在脑子里闷闷地想个明白，埃尔温倏地站起来，语气冷得像是能结冰：“你连跟我有关的新闻都不愿意看吗？”

        “啪！”

        维尔下意识地重复他的话语，脑子里有些没转过弯来――埃尔温是在开玩笑吗？他怎么可能缺钱呢？迪特里希家备受瞩目的长子怎么可能缺钱呢？

        就算埃尔温不说，但他一定还在生气吧？维尔胡思乱想着，同时又感到委屈――他是被掳去参加那场游戏的，如果没有发生这场意外，他现在多半已经在朋友们的晚安声中躺进了柔的被窝，刚喝过的一小杯蜜桃酒还呼呼地热着肚子，神经在酒和多巴胺的化下绵绵地放松，压不会和断绝了三年联系的埃尔温待在同一间旅馆里，沉默不语，又满腹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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