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牧斋点了点，从怀中取出信件，他伸手要接。瞿牧斋递了出去又顿住，有些犹豫，那孩子对他咧嘴一笑：“我手上受了伤又晒才黑成这样，不是泥，干净的，不会弄脏信。”

        瞿牧斋没放在心上，他看看天色，领他去官兵对阴阳符，守门人盘问了两句，他说是大理寺重要案宗，对方便也没说什么。曹宝卿出了城门向他挥手，瞿牧斋也对他挥手，嘱咐他一定当心。城门关闭，门中人的影子已经完全不见，曹宝卿落下手和肩膀，心中不知瞿牧斋那句一定当心到底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信说的。

        那孩子低轻轻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脸上出笑来，回：“明天我来找你，就叫这个名字，对吧？”

        他抬看看天色，甩了甩，告诫自己别再多想，怀着信直奔报剑山庄。

一亮，逐光扭轻鸣，他勒住缰绳才看清那人。是个半大孩子，穿着布衣衫，比其他小厮的更破败些，脸和四肢都是脏兮兮的黑黄色，只看得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着倔强之色，不知为何总觉得熟悉。那孩子冲地上吐了口唾沫，又强调了一遍他去。

        “我？牧斋，瞿牧斋。”

        瞿牧斋颔首，又蹙起眉，嘱咐：“我送你过城门，你将此信送到城郊骊山上的报剑山庄，务必亲手交给城子少庄主，或有回信，你等他一等，带回来给我。”

        “行，我知了。”

        “什么东西，他也骑了？”

        那孩子小心抓着他的衣服，瞿牧斋低看了看他黑黢黢的手，随口问：“叫什么名字？”

        “会骑吗？”

        “运气真好，这便宜给他捡了。”

        “对。”

        那孩子一边藏信，另一边冲他挥了挥银子，朗声答：“我信你。”

        那孩子更是发愣，周遭的苦役小厮皆清醒过来，讨论的声音渐渐变大。

        瞿牧斋耳朵一动，心中了然便要说话，低看见那孩子脸上又是犹豫又是羞愤的脸色，脑中忽然闪过一些陈年旧事，怪不得他看这孩子第一眼总觉得眼熟。越苦的地方，越是有鲜明的阶级之分，长的欺负小的，大孩子欺负小孩子，这样的日子，从前他在军营不也捱过。

        “明早回来到大理寺找我，原来的钱照结，这钱是赏识你少年胆识，不像那些畏首畏，不光明磊落者。”

        他忽然想那句是对着自己说的。

        瞿牧斋仔细瞧他，果然上是油亮的黑黄，若是泥灰该是暗的，他将信递给他，皱着眉盯着他看了几眼，从口袋中取出一块碎银递给他。

        那孩子拍拍脯：“你放心，我的脚程准比快。”

        瞿牧斋抬望过天，随即向他伸手，那孩子微微一愣，不知他是何意，只听他促：“上，我带你去城门。”

        官驿临近城门，几句话的功夫便已到达，瞿牧斋翻下，向曹宝卿伸手，拉他下来。曹宝卿看他一眼大约没好意思伸手，讪讪自己抱着背了下来。

        那孩子捧宝贝一样捧过银子，不敢置信似的张嘴咬了咬。瞿牧斋看了发笑，告诉他：“是真的，回你回来了，我再付你剩下的。”

        “谁知是不是真好……”

        风将他好听的声音进那孩子的耳朵，孩子迟钝地啊了一声，才答他：“曹宝卿……你又叫什么名字？”

        “啊？”

        之前怎么没觉到他声音这样好听？

        他说罢，又向他伸手，那孩子愣了愣，眼中突然迸发出明亮光芒，拉住瞿牧斋的手，借力上。逐光嘶鸣，受敕前行。

        他从怀中又摸出一枚完整的银锭，丢给那孩子。那孩子愣着神儿抱住那枚银锭，惊讶地望向上的人。那人背对着月光，遭镀着一圈银色的光晕，圈昏暗，他先前不曾看清他的模样，直到现在，他仰起对自己轻勾嘴角，他才看出他意气风发，俊逸卓然的模样，只听见他轻轻开口，声音像玉石浸水般温，却不矫媚，凿之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