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黑烟自蒸汽火车前升腾而去，有如老人大时出的浊气。随后，这条长龙似的钢铁巨物便轰鸣着缓慢爬行起来，连锁的车轮随着齿轮叩击似的巨响逐渐加速，即将带着这一车旅客，还有本不属于雪国的杨蕙驶向远方。

        接下来的几日，杨蕙只得在酒店里乖乖养伤，好歹祝箫意不是吃干抹净之的负心汉，公务繁忙之余仍会抽时间前来探望。男人甚至听他的指使买了些涂抹私的药膏来，哪怕这子不说，杨蕙却能想象到――在听闻他要买的药之后，那些药房伙计会用怎样惊讶又促狭的目光偷偷打量祝箫意呢？

        “杨先生，一路平安。”

        被蒸汽火车撞碎的气在车厢与月台间如水般翻涌，将漫天细雪搅得纷乱。

        火车没过多久便要启程，祝箫意亲自将他送进了一等车厢，还没说上几句话就听见车拉响了即将启动的汽笛声，随后是隆隆的车厢震颤声，在车站内如警笛般刺耳地回着。

        祝箫意抬起眼睛，看见杨蕙已经大胆地将半截子探出了行驶中的火车车厢。狐狸想必刚将簪子从发间出来，满金发失了束缚，顿时散乱下来，迎着丝绸般柔的黄昏与风雪飘扬，再被鎏金与铬黄的光线一浸，那千丝万缕如黄金般璀璨的霞光便尽数浇落在他发稍间。

        祝箫意在原地站立许久，终于垂下眼帘，去仔细端详手中的银簪。

        祝箫意这会儿又冷着脸转过去，摆明了不想理他：“……胡言乱语。”

        有了药膏的帮助，杨狐狸在三四天后又生龙活虎起来。下一趟返京的蒸汽火车也在这时终于回到了哈尔滨，他与祝箫意这段时间的交往即将告一段落。

拿的？”杨蕙笑，不由自主地想象起祝箫意臊红着脸从他的衣柜里翻出这件肚兜的场景，“我可未曾说过自己喜欢穿姑娘家的裙子，依我看，分明是祝长官自己喜欢吧？”

        这是只花哨、致又暗藏玄机的小玩意儿，和它的主人一摸一样。银鎏金的凤簪镶珠嵌玉，好不华贵，甚至在簪杆上还篆刻了几个小字。

        他遥遥地回望着祝箫意，两只狐狸眼的眼尾因为笑意弯得又媚又招摇，雪白的衬衫领在风中绕着白皙的颈子簌簌抖动，有如白鸽振动的羽翼。

        “……云雨态？”

        他转过去，对着仍站在车门前的杨蕙开口：

        祝箫意心知狐狸这是在说情人间不动脑子的傻话，面上没有表情，心底却还是柔几分。

        哪怕心中诧异，祝箫意的却比脑更快反应过来――他抬手一接，眨眼间将一劈空而来的银色残影稳稳地抓进了手里。

        “好可惜，我才在这儿待了多久，这就要离开了，”杨蕙也从座椅中站起来，依依不舍似的跟着他走到了车门前，“要是你能和我一同回去该多好？”

        “我该走了。”祝箫意。

        就在这时，隔着厚的烟云和嘈杂人声，祝箫意听见杨蕙高声喊：

        其实，他还有一句“有缘再见”尚未说出口，便被火车汽缸内如炮声般震耳聋的气声打断了。

        杨蕙离开的那天落了些纷纷扬扬的细雪，暮时出发的列车蹲踞在积了一层薄雪的枕木上，如漆黑的龙脊一般沿着月台一节节绵延。

        “祝箫意，我在北平等你！”祝箫意看着他的影逐渐消失在视野边缘，却还能听见他被火车外奔腾的气裹挟着送来的声音：“带着它，你就能找到我――！”

        祝箫意手指微转，剔亮的眼珠在眼睫下微微一颤，将这小字读出了出来：

        “祝长官，接着――！”

        热的蒸汽徐徐消散，细盐似的雪花再度以某种曼妙优雅的姿态降落下来。

        他几步跨出车厢门，锃亮的靴踏上月台发出稳而沉的闷响。在他脚下，几块被旅客踩乱的残雪已消了一小半，苍白的雪水四散横，带着初冬还算得上温的感。

        心满意足的杨狐狸终于作罢，可他的子骨还是的，拣了套培罗蒙的西服套装换上后仍没有力气下地。后来还是祝箫意把他从床榻上捞起来，一手绕后扶住他的肋下，一手拎着提箱带他走出了客房――这个勾肩搭背的姿势在旁人看来当然带着些许狎昵，仿佛一对刚在小巷中偷完情的男女，还在情意绵绵的余韵中相互依偎着喁喁私语。

        “嘟――！”

        那是杨蕙用来束发的银簪。